林野攥著鎮骨的指尖泛涼,左下巴的麻木順著臉頰往耳根爬,連帶著半個舌頭都失去了知覺。他低頭往地上看,自己落在灶灰上的影子,已經淡得快要和灰白色的灰融成一片,隻有一圈模糊的輪廓,風一吹都像是要散。
黑氣順著血管往脖子上爬,涼絲絲的,像有無數隻小蟲子順著血管往腦子裏鑽,心髒每跳一下,都帶著詭印的燙意,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對麵的黑影站在灰霧裏,從頭到腳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左下巴那顆深褐色的痣,顏色比他的還鮮亮,正對著他彎著嘴角笑。
“你看看,你身上已經全是我的氣了。”黑影開口,聲音還是林野的聲線,從林野的喉嚨裏發出來似的,震得他耳膜發疼。
林野咬著牙,把牙床咬得發酸,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到翻倒的陶缸缸沿,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膝蓋的傷口泡在灶灰裏,血混著灰滲出來,黏糊糊的沾在褲腿上,每動一下都扯得骨頭疼。
他攥緊手裏的牛骨,鎮骨的涼意順著掌心往心口鑽,剛好壓下詭印的燙意,這是奶奶留給他的最後一張牌。五十年,奶奶剪了影詭三半,封在三個地方,每年攢一斤灶灰,就是等今天三半合一,一把燒幹淨。
剛才潑出去的五十斤灶灰已經落在地上,還在冒著淡淡的白氣,影詭的黑氣被燒去小半,沒過半分鍾就補了回來。影詭往前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完整的鞋印,和林野腳上的舊帆布鞋紋路分毫不差,一步一步,踩在灶灰上,沙沙響。
“你奶奶以為把我剪三半,養五十年,就能一把燒了我?”影詭停在離林野兩步遠的地方,伸出手,指尖泛著黑,“她剪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沾了她的灶灰氣,養了五十年,我把她每年撒的灶灰都吞了,現在這一身,比你還純。”
林野沒說話,他彎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灶灰,攢在手裏。灶灰放了五十年,還是帶著淡淡的煙火暖,攥在手裏,稍微定了定他發顫的指尖。
影詭笑了,笑聲和林野平時笑的聲音一模一樣,聽得林野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我跟著林家三代,等了一百年。你太爺爺把我封在祖墳,你爺爺把我帶出來,你奶奶剪了我三半,一代代養著我,不就是等我拚合了,換個活人身子?”影詭又往前邁了一步,黑影的邊緣蹭到了林野的袖子,涼絲絲的黑氣一下子滲進去,“你占了我一百年的身子,該還了。”
林野突然把手裏的灶灰揚出去,一把灰白色的灰直接潑在影詭臉上。滋滋的響聲立刻起來,影詭的臉瞬間被燒出一塊凹痕,黑氣順著凹痕往下掉,落在地上,把灶灰燒出一個個黑坑。
影詭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抬手摸自己的臉,被灶灰燒過的地方,黑氣翻湧著,很快又把凹痕補好。
“就這點本事?”影詭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伸出手,直接抓向林野握著鎮骨的手腕。
林野想躲,可是膝蓋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剛動了一步,就被影詭的指尖碰到了手腕。黑氣順著指尖往麵板裏鑽,疼得林野攥不住鎮骨,他咬著牙,反而把鎮骨往影詭的手上按過去。
鎮骨剛碰到影詭的指尖,瞬間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影詭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手,手背上冒起濃濃的白煙,一塊巴掌大的黑氣直接被燙掉,露出裏麵空落落的黑影輪廓,慘叫聲從影詭喉嚨裏發出來,還是林野的聲音,刺得後院的桂花樹葉嘩嘩往下掉。
“這骨頭……”影詭盯著林野手裏的鎮骨,聲音發顫,“林紅英她敢……”
林野喘著氣,他能感覺到鎮骨在手裏發燙,燙得他手心的麵板發紅發疼,但是他不敢鬆。原來奶奶說的鎮骨,不是擺在缸底看的,是早就浸了五十年的灶灰氣,專門等著影詭伸手來搶。
影詭退了一步,靠在桂花樹幹上,他看著林野,眼睛裏翻湧著黑氣,整個人的輪廓都開始晃。
“我三半拚合,吃了三代人的氣,你一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也想殺我?”影詭吼著,整團黑氣瞬間脹大,把小半個後院都罩住了,涼風吹過,帶著濃濃的腥氣,壓得林野喘不過氣。
林野想起奶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要是遇到事,就把鎮骨按在心口,對準影子撞,鎮骨裂了,影詭就沒了。他當時聽不懂,現在懂了,鎮骨裂了,裏麵攢了五十年的灶灰氣才會出來。
他攥著鎮骨,用盡全身力氣,往前衝,對著影詭的心口撞過去。
影詭抬手擋,鎮骨直接撞在影詭的心口,哢嚓一聲脆響,鎮骨從中間裂開,淡黃色的油順著裂縫流出來,一下子全潑在影詭的心口。
滋滋的響聲連成一片,比剛才灶灰燒的聲音還要大,淡黃色的油順著影詭的黑氣往裏麵鑽,所過之處,黑氣像是雪遇到開水,瞬間化得幹幹淨淨。影詭的身體從心口開始,一點點裂開,黑氣一塊一塊往下掉,落在地上,被灶灰吸得幹幹淨淨。
“林紅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影詭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從腳開始,一點點變淡,他伸手指著林野,指尖還在抖,“你以為你贏了?你看看你的影子……”
話沒說完,整個影詭就徹底散了,隻剩下一小撮黑灰,落在桂花樹下的灶灰堆裏,沒了動靜。
後院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桂花樹枝葉的沙沙聲,桂花香混著灶灰的煙火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飄在空氣裏。
林野站在原地,喘得厲害,他扶著翻倒的陶缸,慢慢滑坐在地上,握著半塊鎮骨的手還在抖。他低頭看自己的脖子,剛才爬上來的黑氣已經退下去了,摸了摸左下巴,麻木感慢慢退去,那顆熟悉的痣還在,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溫度。
他再低頭往地上看,自己的影子慢慢從灰白色的灶灰裏透出來,輪廓一點點清晰,最後完完整整落在地上,和他原來的影子一模一樣,沒有半點缺損。
詭印貼在心口的燙意也慢慢消失了,隻剩下鎮骨留給他的一點點涼,舒服得讓人想鬆勁。
李老頭躺在門口的碎木頭裏,一動不動,林野撐著地麵,慢慢爬過去,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經沒氣了,胸口大麵積發黑,黑氣早就侵入了心脈,救不回來了。
林野鼻子發酸,他蹲在那裏,沉默了很久,李老頭守了五十年,就為了完成奶奶的約定,最後把命搭在了這裏。他從旁邊扯了一塊幹淨的布,蓋在李老頭臉上,指尖碰到布的時候,才發現布上沾了一點淡淡的黑灰。
他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指尖,黑灰蹭在指腹上,涼絲絲的,和剛才影詭的黑氣味道一模一樣。
林野唰一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桂花樹幹上,樹皮蹭得後背疼。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靜靜落在地上,輪廓清晰,沒什麽不對。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詭印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也沒什麽不對。
大概是剛才影散的時候飄過來的灰,他安慰自己,掏出口袋裏的手機,螢幕上沾了血,他擦了擦,剛要按110報警,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反射出他身後的牆。
牆麵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還貼著一個淡淡的黑影輪廓,和他的輪廓一模一樣,左下巴那裏,一顆淡褐色的痣,清清楚楚。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慢慢轉過身,後院空蕩蕩的,隻有翻倒的陶缸,蓋著布的李老頭,滿地的灶灰,什麽都沒有。牆上什麽都沒有,隻有桂樹的影子落在上麵,搖搖晃晃。
他捏著手機,指節發白,心髒狂跳得快要撞開肋骨,他慢慢低頭,看向自己腳邊的地麵。
灰白色的灶灰上,他的影子安安靜靜躺在那裏。
影子的邊緣,多出半個淺灰色的鞋印,紋路和他腳上的舊帆布鞋,分毫不差。
院門方向,傳來輕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人踩著灶灰,一步一步,往後院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