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後背貼緊床板，硬木硌得肩胛骨發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滑，滴進領口，涼得他打了個顫。
膝蓋的傷口崩開，血浸透了牛仔褲，慢慢滲出來，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的視線掃過房間，地板上散落著開裂的陶罐碎片，粉色的斷絲線縮在地板縫邊，那根封了張磊的小腿骨靜靜躺在縫隙口，剛才的滾燙已經退下去，重新變回涼冰冰的骨頭。
門鎖還在慢慢擰，哢噠哢噠的響聲敲在太陽穴上，鏈鎖拉得筆直，木質門框被拉得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老房子的螺絲早就鏽鬆了，撐不了多久。
門底滲進來的香灰已經拚完兩個字，“開門”兩個字端端正正擺在地板中央，白灰配深色地板，字劃清晰得像有人用尺子描過。香灰還在慢慢往裏麵滲，順著地板紋路往床邊流，爬過林野的帆布鞋尖，涼絲絲的，帶著線香的煙火氣。
林野慢慢挪了挪腳，避開那道香灰流，腳後跟碰到了小腿骨，發出輕輕的咚聲。他盯著那根骨頭，腦子裏轉了一圈。
張磊被他封在骨頭裏，全魂鎖著，為什麽要出手退走陳笑笑？
答案幾乎立刻浮上來。林野是他五十年等著奪舍的容器，陳笑笑要拿林野的影子，等於搶他的東西，他當然不會容。那現在門外這個要灶灰的，碰了林野，他是不是也會出手？
這個念頭剛轉完，地板縫底下傳來輕輕一聲嗒。
比之前的敲擊聲輕，卻離得更近，就貼在林野腳後跟的位置。他後背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粉色的斷絲線從縫裏慢慢探出來，這次沒有往他這邊爬，反而順著地板往門口爬，爬過那兩個香灰字，細絲絨粘在白灰上，把“開”字的豎筆畫染成淡粉色。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震得林野褲腿都跟著抖。他摸出來，螢幕亮起來，還是沒有發件人，隻有一行字。
“張磊封在骨裏，開門，我幫你殺他。”
字剛讀完，瞬間消失，和之前所有的詭異簡訊一樣，連一點傳送記錄都沒留下。林野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對方從他封鎮張磊開始就一直躲在暗處看，全程沒出聲，現在確認張磊動不了，纔出來收網。
他怎麽會知道張磊封在小腿骨裏？林野封鎮的時候屋子裏隻有他一個人，連張磊自己都沒想到奶奶留了後手，對方怎麽會一清二楚？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比之前都響，鏈鎖發出一聲脆響，一顆螺絲從門框上掉下來，滾過地板，叮的一聲停在林野腳邊。他抬頭看過去，門縫被拉寬了半寸，頂樓的聲控燈壞了快半個月，物業一直沒來修，樓道裏黑得像墨，隻有屋子裏的台燈光漏出去，照見門外一點灰色的布角，沾著星星點點的白灰。
林野彎腰抓起掉在腳邊的水果刀，刀刃是鈍的，平時隻用來削蘋果，他攥著刀柄，手心的汗把塑料柄滑得握不住。他退到床邊，抓過折疊椅，頂在門後，椅腿卡著地板縫，能擋一秒是一秒。
他低頭掃過自己的影子，三分之一已經變成粉黑，輪廓軟乎乎的，像泡發的紙，粉色還在慢慢往中心爬，陳笑笑就算退去了縫隙，侵入從來沒停。隻要他分心去擋門口，陳笑笑一定會從背後撲出來，把他拖進地板縫。
腹背受敵，一點退路都沒有。
窗戶開著，外麵吹進來秋天的晚風，帶著巷口梧桐樹的枯葉味，林野瞥了一眼，六樓，跳下去絕對活不了，他還年輕，剛畢業，還沒拿到第一個完整月的工資，他不想死。
那根小腿骨突然微微發燙。
不是剛才退走陳笑笑時的滾燙，是低低的溫，順著地板慢慢傳上來，灰黑色的氣從骨頭縫裏慢慢滲出來，像薄煙一樣，往門口飄過去。那些順著門縫爬進來的香灰碰到黑氣，瞬間停住，不再往裏麵流，沾了黑氣的香灰慢慢凝成小塊，掉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嗒聲。
林野愣了愣，張磊真的出手了。為了他這個容器，對著門外的未知動手了。
門外傳來一聲低笑，隔著木門，嗡嗡的，聽不清年齡，隻覺得震得地板都跟著輕顫。“張磊，你都成了籠裏的鬼，還敢逞能。”
話音落，鏈鎖又是猛地一拉，嘩啦一聲，整個鏈鎖從門框上掉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好大的響聲。折疊椅頂著的門被推得往裏麵擠了一寸，椅腿咯吱一聲，裂了一道縫。
林野攥著水果刀，後退半步，靠在窗台邊，後背貼著涼涼的玻璃，風從縫裏鑽進來，吹得他後頸發僵。他摸了摸口袋，那疊零鈔還在，三百四十九塊七，連退房違約金的零頭都不夠，他當初要是咬咬牙借兩千塊走了，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
門又被推了一下，折疊椅的腿徹底斷了，椅子倒在一邊，門完全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身影站在門口，半個身子浸在樓道的黑暗裏，隻有下半截身子露在燈光裏，褲腿上沾著濕乎乎的黑泥，香灰順著褲腿往下掉，落在開門兩個字旁邊，慢慢堆出半個“灶”字。
對方抬腳邁進來，整個身子都進了燈光裏。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嚨裏。對方半邊臉沾著香灰，看不清五官，眼睛是兩個深黑的洞，沒有眼白，身上的衣服是八十年代的舊款式，洗得發白，下擺磨得起毛，和老照片裏奶奶穿的那種款式一模一樣。
灰黑色的黑氣從毛孔裏湧出來，裹著那股淡淡的腥氣，往對方衝過去。對方站著沒動，抬起手，掌心抓著一大把白香灰，往黑氣上一撒。
滋滋的響聲瞬間響起來，黑氣碰到香灰，像冰掉進滾水裏，瞬間化了小半，剩下的也縮了回去，退回到小腿骨那邊。
林野的心髒沉到了底。香灰是孤魂的糧食，怎麽會能克張磊的黑氣？
對方慢慢往前走，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香灰掉了一路。他停在離林野三步遠的地方，歪了歪頭，影子投在地板上，黑影像打碎的鏡子，裏麵浮著好多細碎的人臉，擠擠挨挨的，張著嘴像在喘氣。
“林紅英把五十年陳灶灰都留給了你，你留著也沒用。”對方開口，聲音嗡嗡的，像從井底傳上來，“給我，我幫你殺了張磊，也幫你殺了陳笑笑，放你走出這個門，沒人攔你。”
林野的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所有灶灰都用完了，封了張磊，一點都沒剩下。”
對方笑了，黑眼睛裏透出一點亮，像燒著的香灰。“不對，你奶奶剪那塊舊布封坑，留了半尺邊角，你捨不得扔，縫在你枕頭套裏了，對不對？”
林野的血液一下子凍住，從腳底板涼到頭頂。這件事他沒告訴任何人，奶奶的舊布整塊都扔去封第四坑了，他剪了指甲大一小塊邊角，縫在枕頭套裏，就是留個念想，連王阿婆和李老頭都不知道，對方怎麽會知道？
五十年前對方就在這裏了？從奶奶留那塊邊角的時候，就已經被他盯上了？
他身後的地板突然裂開一道縫，涼絲絲的觸感一下子纏上他的腳踝，粉色的指甲嵌進他的肉裏，陳笑笑的聲音從背後鑽出來，模糊得像泡在水裏，“影子……我的影子……還給我……”
粉色絲線順著小腿往上爬，很快纏到大腿，勒得傷口突突疼，血又滲出來，染透了褲子。林野的影子大半都變成了粉黑色，中心那點原本屬於他的淡灰色，越來越小。
第三方偏了偏頭，看向林野背後的縫隙。“你要影子，我要灶灰，各取所需，他本來就活不成，何苦搶。”
他轉回頭看向林野，抬起手，指向他的枕頭。“把那塊邊角灶灰給我，我幫你把陳笑笑封回土裏，也把張磊的魂砸得魂飛魄散，你安安穩穩住你的房子，上你的班，什麽事都沒有。”
那根小腿骨的溫度突然飆升，燙得整個骨頭都浮在紅光裏，一下子從地板上彈起來，直直對著第三方的頭飛過去。第三方抬手一擋，小臂撞到骨頭，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香灰灑了一地，他往後退了半步，踩在那兩個香灰字上，把“門”字踩得亂七八糟。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小腿骨，笑了笑，聲音裏帶著冷意。“五十年前你搶了我的容器，搶了我的香灰，把我埋在亂葬崗最底層，吃我的肉吸我的氣，今天該還了。”
他抬眼看向林野，露出額頭，香灰掉下來，半個深褐色的火烙印露出來，印子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死”字，是五十年前死刑犯的烙印。
“你奶奶當年欠我一條命，欠我一斤陳灶灰，今天讓你還給我。”
他彎腰抓起那根發燙的小腿骨，手心裏冒起白煙，他渾然不覺，轉身對著林野背後的地板縫砸下去。骨頭帶著滾燙的黑氣，砸在地板上，整個屋子都晃了晃，裂縫瞬間裂開半尺寬，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湧出來，裏麵傳來陳笑笑尖銳的嘶鳴。
林野扶著窗台往下看，裂縫黑沉沉的，能看到裏麵那個粉色的女人影子往上撲，而砸完地板的第三方，轉回頭對著他伸出手，掌心攤開，裏麵放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布角。
那就是他縫在枕頭裏的奶奶的舊灶灰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對方拿出來了。
對方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黑眼睛裏閃著香灰的亮。
“現在，該你把剩下的灶灰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