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耳膜嗡嗡作響,第二聲嗒落定後,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血液衝過太陽穴的聲音。
他貼在牆角,握著小腿骨的指節發白,涼絲絲的勁從骨頭表麵傳上來,張磊的封鎮穩得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半分異動都沒有。那敲擊聲和張磊沒關係,是另一個東西,藏在他腳底下的地板深處。
那根停在鞋尖的粉色絲線,動了。
它順著鞋麵慢慢往上爬,緞麵蹭過帆布的觸感細細癢癢,涼得像冰。林野連腳趾都不敢動,眼尾掃過腳踝,絲線已經纏了半圈,勒得麵板發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淡粉色已經從邊緣滲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原來炭黑色的影子,變成了粉黑相間的模樣,輪廓慢慢軟下來,像要化開。
地板縫裏又飄出淡淡的桃子香,混著老地板發黴的潮味。林野記得這個味道,上次陳笑笑在奶茶店找他搭話,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她說是桃子味的身體乳,特價搶的。
他的喉結滾了滾,嚥了一口幹得發澀的唾沫。陳笑笑的屍體明明藏在單元門口香案的藍佈下麵,為什麽她的絲線會出現在602的地板下?為什麽有人要把她的發圈故意挪到床腳,沾了張磊的黑灰?
第三個問題冒出來的時候,地板下傳來第三聲嗒。
這一次聲音更響,離得更近,就敲在他腳邊的地板下麵。地板輕輕震了震,掉下來一點牆灰,落在他的手背上。
林野的手一抖,一點灰落在那根粉色絲線上。絲線像是活過來,突然縮了一下,然後順著他的腳踝爬得更快,沒兩秒就纏到了膝蓋,剛好繞在裂開的傷口上。痂被蹭開,溫熱的血滲出來,染透了創可貼,滲到絲線上。
粉色絲線吸了血,瞬間亮了一個度,原本淡淡的粉色變得鮮亮,像剛擠出來的草莓醬。
林野咬著後槽牙,抬手去扯絲線。指尖碰到絲線,涼得像摸在冬天的井水裏,扯了兩下,絲線紋絲不動,反而越纏越緊,勒得傷口突突疼。他往後掙了一下,絲線拉得筆直,另一頭死死嵌在地板縫裏,扯不動半分。
他想起口袋裏那罐供香灰,掏出來擰開蓋子,抓起一把就往絲線上撒。香灰落在絲線上,瞬間被吸得幹幹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絲線抖了抖,又變長了一截,順著大腿往上爬。
原來供香灰是養這些東西的。他之前怎麽忘了,張磊就是靠吃香灰長力氣,這個東西也一樣,撒香灰等於給它送吃的。
林野把罐子砸在地上,陶罐裂開,香灰撒了一地,所有香灰都朝著絲線的方向滾過去,順著絲線往地板縫裏鑽,能聽見細細的沙沙聲,和當初張磊啃香灰的聲音一模一樣。
整個床腳的地板縫,開始慢慢往外冒粉色絲線,一根接一根,像開花一樣,沒半分鍾就鋪了小半塊地板。絲線越冒越多,慢慢頂得地板翹起來一點,縫隙越裂越大,能看見下麵黑沉沉的濕土,潮味混著血腥味湧上來,蓋過了桃子香。
林野撐著牆站起來,後背撞得衣櫃咚咚響,衣櫃上的鏡子晃了晃,映出他的影子。大半影子已經變成了淡粉色,影子中心慢慢浮出來一個模糊的女人輪廓,紮著馬尾,歪著頭站在他身後,發梢綁著粉色的發圈。
轉頭,身後空無一人,隻有空蕩蕩的牆麵,亮著的台燈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牆上,輪廓分明。那道女人輪廓消失了,就像看錯了一樣。
地板縫裏,伸出一點尖尖的東西。
是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邊緣修得整整齊齊,還磨成了圓弧形。林野見過這個指甲,上次陳笑笑給他遞奶茶,手指搭在杯壁上,就是這個粉色,她還笑著說,這個顏色襯白,二十塊錢做的,劃算得很。
指甲慢慢往外伸,接著是指尖,指節,整根手指。那隻手白得過分,泡在濕土裏泡得發皺,指縫裏沾著黑褐色的泥,指甲縫裏卡著一點細碎的黑灰,和張磊刻痕裏流出來的黑灰一模一樣。
那隻手停在地板邊緣,指尖轉了轉,慢慢朝著林野的方向勾了勾。
地板下傳來輕輕的嘶聲,像有人憋在土裏說話,聲音模糊得聽不清,隻能辨出幾個字的調子。“……影子……還我……”
林野的後頸汗毛全豎起來,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打濕了後背的衣服。他終於想起來,陳笑笑死的時候,影子被張磊吃了,她變成了沒有影子的人,死了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是陳笑笑。她從土裏鑽出來,找他要影子了。
他摸過掉在地上的小腿骨,握在手裏,咬著牙往前挪了半步,對著那隻手揮過去。小腿骨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震得整個屋子都晃,那隻手瞬間縮了回去,隻留下滿地粉色絲線,還在慢慢蠕動。
林野喘著粗氣,站在原地不敢動。他剛才那一下砸下去,沒砸中,反而讓縫隙裂得更大了,更多的潮味湧出來,混著桃子香,往他鼻子裏鑽。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震得他手一抖,差點掉了小腿骨。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還是沒有發件人,隻有一行字停在螢幕上。
“她要影子,我要灶灰。”
簡訊剛讀完,瞬間消失,連一點記錄都沒留下,和之前所有的詭異簡訊一模一樣。
林野的心髒猛地沉下去。不是陳笑笑?陳笑笑隻是被放出來的?那藏在後麵的是誰?為什麽要找他要灶灰?所有的灶灰都已經用光了,封了張磊,封了第四坑,一點都沒剩下。
他抬頭看向門口,門鎖好好鎖著,鏈鎖也掛著,剛才他進來之後就沒開過門。門底的縫隙裏,慢慢滲進來細細的白灰,是香灰,帶著淡淡的線香味,順著地板一路往床腳這邊爬,爬過粉色絲線,那些絲線動得更快了,一個個都昂起頭,像蛇在吐信。
對方就在門外?還是已經在屋子裏了?從他封鎮張磊的時候就一直在,看著他做完一切,現在慢慢出來收網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纏在他腿上的絲線一扯,林野重心不穩,往前摔出去,膝蓋磕在地板上,傷口再次裂開,血大片滲出來,染濕了地板。那隻剛才縮回去的手,再次伸出來,一下子抓住了林野的手腕。
涼得像冰的觸感順著手腕往上爬,瞬間凍得他半邊身子發麻,那隻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嵌進他的肉裏,拉著他往地板縫那邊拖。林野另一隻手握著小腿骨,拚命砸那隻手,砸了好幾下,骨頭砸在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隻手卻絲毫沒鬆,反而越抓越緊。
他半個身子已經被拖到地板縫邊上,臉對著黑沉沉的縫隙,能清楚看到裏麵,半個女人的身體埋在濕土裏,黑色的頭發披在濕土上,臉露出來一半,眼睛睜著,眼白泛著淡淡的粉,嘴角翹著,還是那副對著他笑的模樣。
就是陳笑笑。她死了之後,被埋在了張磊原來的屍骨坑裏,和之前三個失蹤的租客一起,埋在602的地板下麵。
林野的肺像被攥住,吸不上氣,他拚命蹬腿,腳踹在地板上,灰塵落得滿臉都是。就在這個時候,他懷裏揣著的那根封了張磊的小腿骨,突然燙了起來。
一開始隻是微微發燙,沒兩秒就燙得像放在火上烤,燙得林野的手心起了紅印,燙得他拿不住,掉在地板上,正好滾到陳笑笑那隻手邊上。
陳笑笑的手碰到小腿骨,瞬間縮了回去,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粉色絲線像是碰到了火,紛紛往後退,纏在林野腿上的絲線也鬆開來,掉在地板上不停扭動。
小腿骨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整個房間裏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灰黑色的氣從骨頭縫裏慢慢滲出來,繞著粉色絲線燒,絲線碰到黑氣就縮,發出滋滋的響聲,慢慢融化成粉色的水,滲進地板縫裏。
林野撐著地板往後退,退到床邊,盯著那根發燙的小腿骨,心髒狂跳。
張磊被封在裏麵,為什麽會突然發燙?為什麽能退走陳笑笑的絲線?是對方打對方,還是張磊要借著這個機會破封出來?
他剛想到這裏,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沒有發件人,隻有一行新的簡訊,剛顯示出來,門口的鎖哢噠響了一聲。
有人在擰門鎖。
林野抬頭看向門口,門把慢慢往下壓,鏈鎖拉得筆直,頂住了門,一道細細的香灰順著門縫滲進來,在地板上慢慢拚出兩個字。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