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背靠門板滑蹲下去，後頸的汗順著脊椎往下爬，涼得像有手指蹭過麵板。
手心攥著奶奶留下的土布包，粗布磨得掌心生疼，包裏的灶灰隔著布料燙得嚇人，像揣了塊燒紅的木炭。他不敢鬆開，隻要指尖稍一鬆，腳邊那團濃黑就會順著褲腿往上爬。
樓道裏張婆婆的腳步聲早沒了，慢騰騰的布鞋蹭地麵的聲響，一直走到一樓才停，之後再也沒動過。老小區的樓道沒裝聲控燈，從六樓往下全是黑的，像張沒張嘴的獸。
剛才的畫麵還卡在他腦子裏，揮都揮不開。
晚上搬完家，他啃了半盒從路邊買的涼鹵，淩晨兩點被肚子痛痛醒，趿著拖鞋下樓扔垃圾。走到單元門口，就看見自己的影子沒跟在腳邊，反而趴在香案邊的鐵桶上，整個肩背拱起來，像個沒頭的人，一口一口啃著桶裏的香灰。
那桶香灰是張婆婆倒的，單元門口擺了十幾年的老香案，張婆婆天天上香，香灰滿了就倒進鐵桶，擺在那沒人動。
他那時候還以為是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周圍的老樓和路燈全沒了。
漫天都是灰霧，鼻子裏全是幹冷的香灰味，耳邊飄著細碎的說話聲，模糊不清，隻抓住兩個字，影主。他手裏的垃圾袋變成了粗陶碗，碗裏裝滿細白的香灰，指尖沾著灰，涼得刺骨。
再眨眼，他又站回了單元樓門口，風卷著老梧桐的落葉刮過腳脖子，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那桶滿當當的香灰，空了。連桶底都颳得幹幹淨淨，一點灰渣都沒剩下。他的影子安安靜靜趴在他腳邊，黑得不正常，比正常影子深了不止一個度，像一塊浸了墨的布，貼在水泥地上。
他攥著垃圾的袋子，指節捏得發白，轉身就往樓上跑。跑回六樓開門，剛關上門，那團黑影就順著他的褲腿蹭了蹭腳踝，涼得像冰，差點把他嚇得摔在地上。
就是那時候，貼身揣著的土布包突然燙了起來，那團黑影“滋”的一聲縮回去，老老實實貼回了牆根。
敲門聲緊接著就響了，不緊不慢，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他那時候冷汗已經把後背的T恤浸濕了，咬著牙問了句誰，門外傳來張婆婆溫和的聲音，就是房東張桂蘭，這房子就是從她手裏租的，房租比市價便宜一半，他那時候還以為遇到了好心老人。
“小林啊，香灰夠吃嗎？”
這句話像冰錐紮進林野的耳朵裏，他半天喘不上氣，拉開門就看見張婆婆站在樓道裏，手裏攥著個皺巴巴的草紙包，臉上的皺紋堆著笑，慈祥得像過年趕廟會上捏糖人的老太太。
“我看樓下桶空了，給你裝了一斤新的，放屋裏辟邪。年輕人剛搬新家，沾點晦氣正常，壓一壓就好了。”
她把紙包塞到林野手裏，溫度透過紙傳過來，和剛才單元樓門口香灰的溫度一模一樣。沒等林野說話，她轉身就往樓下走，走到樓梯轉角，突然停下來回頭。
“有事就喊我，別憋著。它要喂飽了，才聽話。”
說完她就走了，腳步聲慢騰騰消失在樓道盡頭。
林野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來，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他低頭看向腳邊那團濃黑，影子慢慢動了動，沿著牆麵往上爬，爬過掉漆的衣櫃，爬過擺著礦泉水瓶的床頭櫃，停在燈泡投下來的光斑邊緣。黑影慢慢裂開一道縫，越裂越大，變成一個三角形的嘴，對著他的方向，慢慢開合。
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林野咬著牙，攥著發燙的土布包往那道裂口上按過去。
布料碰到黑影的瞬間，滋的一聲響，像烙鐵燙進冰塊裏，一股冷腥氣鑽出來，嗆得林野皺了皺眉。那道裂嘴瞬間縮回去，黑影順著牆滑下來，重新蹲回他腳邊，比剛才淡了一點，可還是比正常影子黑得多。
頭頂的天花板傳來腳步聲。
噠，噠。
慢騰騰的，從天台入口方嚮往他頭頂挪。這是頂樓，上麵就是天台，根本沒人住，哪裏來的腳步聲。
聲音停在他頭頂正上方，不動了。
林野慢慢抬頭，泛黃的天花板上有一塊陳年漏水印，暈開的形狀，像個站著的人，剛好就落在腳步聲停下的位置。他盯著那片水印，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整個出租屋靜得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蹦蹦跳的聲音。
老頂樓夏天悶，空氣裏飄著舊牆皮的黴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灰味，就是今天被影子吃光的那種，煙火燒過的沉香味。
他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手指抖得按不開密碼，試了三次才解開。螢幕亮起來，刺眼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點開微信錢包，再數了一遍餘額，加上褲兜裏揣的現金，總共三百六十九塊七。
退房違約金兩千塊，合同寫得明明白白，簽了一年，提前走押金不退還要賠兩個月房租。他所有錢都交了房租押金，奶奶走的時候留的一點積蓄，早就花完了。
他跑不了。
報警更沒用，他說什麽？說我的影子吃光了單元樓的香灰，房東張婆婆知道這件事，還要給它送新的？警察不出十分鍾就會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他連住院費都交不起，進去就別想出來。
沒親戚，沒朋友，他奶奶上個月剛走，爹媽走得早，他一個大專剛畢業的窮學生，跑到江城找活路，出了事連個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奶奶臨終的時候，攥著他的手，把這個土布包塞給他，說以後要是跟著你那影子不對勁，就把這個帶在身上，別摘。那時候他隻當老人年紀大了糊塗，奶奶鄉下看了一輩子香，就信這些歪歪扭扭的東西，他笑著收了，一直帶在身上，當是個念想。
現在才知道，奶奶說的都是真的。
奶奶說，影子吃香，借命還陽，不出七七四十九天，你就會變成沒有影子的活死人。當時他隻當是老人說胡話，現在每一個字都冰碴子似的紮進他心裏。
今天第一天。
還有四十八天。
頭頂的腳步聲又動了，慢慢挪迴天台入口，消失了。林野長出一口氣，肺裏全是悶濕的冷氣，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眼睛掃過屋內，剛才他坐過的床單上，多了一塊灰黑色的印子，形狀像半個屁股，他剛才用濕紙巾擦過，越擦越明顯，滲進床單布裏，擦不掉。
他走到桌邊，看向那包張婆婆送的香灰，草紙包敞著口，一小撮香灰掉在桌麵上，本來幹淨的舊木桌，那點香灰慢慢滲進去，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正一點點往四周擴散。
腳邊的黑影動了，悄無聲息，順著桌腿往上爬，往那點散落的香灰挪過去。
林野攥緊土布包，往前走了一步，黑影頓了頓，停在原地，慢慢往回縮了縮。他盯著那包香灰，腦子裏轉了一圈，張婆婆知道影子吃香灰，她故意把房子低價租給他，就是為了給影子找個容器，前幾任租客，肯定都沒活過四十九天。
中介說前幾個租客都是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走了，說太吵，張婆婆也不說他們去哪了，隻說年輕人住不慣老房子。
哪裏是住不慣，是活不下去了。
他拿起那包香灰，指尖碰著紙包，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把這包香灰扔了，不餵它，它是不是就長不大了？可緊接著，影子突然動了，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涼得像蛇，快碰到他脖子的時候，土布包又燙了起來，影子一下子縮回去，掉回地上。
林野喘著氣，看著懷裏發燙的布包，他知道，這東西已經纏上他了，甩不掉。扔了香灰，它餓極了，說不定今天就吃了他。
他把紙包放在桌子角落，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床邊。影子慢慢挪到桌子腳邊，安安靜靜蹲著，沒再動。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奶茶店店長發的訊息，說明天早班八點，別遲到，遲到扣五十。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僵了半天，慢慢敲了個好字發過去。
他必須去，這個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找的，一個月四千五，交完一千五房租，剩下的夠吃飯夠還花唄，要是丟了工作，他連今天的晚飯都買不起，更別說撐四十九天。
窗外的風刮過天台的鐵絲網，沙沙響，像有人蹲在天台圍欄上，盯著六樓的窗戶喘氣。林野拉上窗簾，把燈開到最亮，整個屋子亮堂堂的，影子縮在燈底下，黑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他掀開被子，準備靠在床上眯一會兒，剛坐下就聞到枕頭邊飄出香灰味，低頭一看，那塊灰黑色的印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床單中間爬到了枕頭邊，正對著他放頭的位置。
他攥著土布包，指節捏得發白。就在這時候，他感覺手腕有點癢，低頭挽起T恤袖子，手腕內側的麵板上，慢慢浮出來一塊灰黑色的印子。
形狀和影子剛才裂出來的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