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看著那對相擁卻陰陽兩隔的母女,沉默片刻,屈指一彈。
一縷精純而溫和的墨黑鬼氣飄出,緩緩籠罩住顏安夢又要碎裂的死相。
他感知了一下鬼氣的消耗速度,聲音平淡,對那對悲痛的父母道:“你們還有三十分鐘的時間告彆。”
說完,他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場景,從道袍口袋中取出那個摺疊好的【朱字紙車】,隨手向地上一拋。
“嗚!”
一素白森然的鬼氣猛地從紙車上爆發開來,無數細碎的紙屑如瘋狂旋轉、彙聚、拚合。
紙為身,竹做骨。
眨眼間,一頭體型龐大,結構猙獰的朱眼紙牛踏著陰風,悍然現身!
它那雙巨完全由猩紅的硃砂點成的眼睛,散發著暴戾的氣息!
它鼻孔噴吐著素白的紙屑陰風,四蹄踏地無聲,卻讓周圍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這恐怖造物突然出現,嚇得一旁的顏父“啊呀”一聲倒退兩步,臉色煞白。
他隻是不小心與那硃砂牛眼對視了一瞬,就感覺呼吸困難,肺部像是被硬塞進了無數乾澀的紙屑,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幾乎窒息。
“彆直視它。”陸離提醒了一句。
胡青涯則是上下打量著這頭氣息驚人的紙牛,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陸離那雙毫無波瀾的灰色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上來吧,胡師傅。”陸離說著,心念一動。
那猙獰的朱眼紙牛順從地俯低身體,紙質的脊背變得平整,恰好可供人跨坐。
陸離率先一步跨出,輕巧地翻身上牛,坐在了那由無數紙屑凝聚而成的的牛背上。
胡青涯也不猶豫,醜臉上嘿嘿一笑,跟著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在陸離身後。
坐穩的瞬間,陸離操控著磅礴的墨黑鬼氣湧入紙牛體內!
“嗡!”
紙牛那雙硃砂眼睛紅光大盛,彷彿活了過來,暴戾之氣陡增!
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猛地邁開四蹄,狂奔起來!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踏在坑窪不平的山地上卻如履平地,化作一道紙屑與鬼氣混合的灰影,極速衝向那座瀰漫著陰氣的矮山。
幾乎在他們動身的瞬間,高懸於顏家村上空、由恐懼願力、濃鬱陰氣與狂躁供氣組成的巨大蓮台虛影開始旋轉起來。
它察覺到了這兩個意圖不軌的闖入者。
“咻!咻!咻!……”
蓮瓣開合間,無數漆黑如墨,形如羽毛的陰氣尖刺頃刻間凝聚而成,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暴雨般向著疾馳的紙牛暴射而下!
“哼!”胡青涯冷哼一聲,頭頂那尊死氣黑蓮一顫,灰黑色死氣湧出,於半空中瞬間化作一隻巨大乾枯、指甲尖長的屍手。
它帶著鎮壓一切的陰冷氣息,猛地向上一巴掌拍去!
“嘭!”
大量的黑色羽毛被這隻恐怖的屍手一巴掌拍散,化為道道黑煙消散。
但羽毛數量太多,依舊有漏網之魚穿透而來!
同時,一股無形無質,卻更能侵蝕心神的恐懼幻覺試圖強行鑽入陸離和胡青涯的腦海。
那是彙聚了全村人極致恐懼的願力幻覺,要將他們拖入最深的噩夢之中,試圖讓他們陷入同樣的絕望與瘋狂!
胡青涯臉色一凝,死蓮台轉動,就要全力抵禦這精神衝擊。
然而,陸離隻是麵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他那雙灰色的眼眸中,一絲的灰氣帶著洞穿一切虛妄劍光,一斬而過!
“哢嚓……”
有無形的玻璃破碎聲響起,那試圖侵蝕他們的恐怖幻覺,瞬間崩碎瓦解。
“在我麵前玩幻覺?”陸離的聲音淡漠得不帶一絲情緒。
紙牛繼續狂奔,但偶爾襲來的漏網羽毛仍逼迫得它不得不進行閃避,速度稍受影響。
胡青涯臉色抽動了一下,感覺自己剛纔似乎托大了,這邪神的力量比預想的還要詭異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死氣翻湧,準備動用更多力量。
“胡師傅,我來吧。”陸離平靜地開口,阻止了他。
在胡青涯驚訝的注視下,陸離手中那柄拂塵斷竹劍驟然起了變化。
“叮叮噹噹——!”
劍格處的五帝錢虛影碰撞,發出清脆而空靈的聲響。
與此同時,無數鬼發自劍柄之上瘋狂湧出!
恍惚間,胡青涯看到陸離身後浮現出兩道模糊的纖細女性虛影;
一個黑髮如瀑,操縱萬千黑絲,一個手腕流轉銅錢,她正留戀的看著那個鬼發身影。
下一刻,那洶湧的鬼發與震顫的五帝錢虛影猛地脫離劍身,沖天而起!
鬼發瞬間纏繞住那些飛散的銅錢虛影。
二者在空中飛速交織、組合、拉長——
頃刻間,一柄完全由鬼發為絡,五帝錢為鋒的巨大鬼發銅錢劍憑空凝聚,高懸於空!
劍身古樸,銅錢斑駁,卻散發著凜然的殺伐之氣!
陸離眼中冷冽之色一閃,並指如劍,向上一劃!
“錚!”
那柄鬼發銅錢劍發出一聲驚天劍鳴,帶著無可匹敵的銳利與殺意,悍然斬向空中那不斷旋轉噴吐黑羽的詭異蓮台!
“嗤啦……”
劍鋒過處,那由恐懼與供氣凝聚的蓮台竟被輕而易舉地一斬為二。
被斬開的蓮台劇烈扭曲,黑氣瘋狂湧動,還試圖重新聚合在一起。
陸離麵無表情,隻是將手中的拂塵斷竹劍隨意地一揮。
空中那巨大的鬼發銅錢劍虛影瞬間消散,還原成無數狂暴的四散激射的鬼發和叮噹作響的五帝錢虛影。
無數鬼發精準地刺穿每一縷試圖逃逸或重組的黑氣;而那些五帝錢虛影則迅速附著在被鬼發釘住的黑氣之上!
霎時間,那些原本虛無縹緲的供氣、陰氣、願力,被賦予了千鈞重量,紛紛揚揚地從空中墜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隨即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再也無法彙聚。
那破碎的蓮台核心發出一陣尖嘯,似乎還想從下方的顏家村中強行抽取村民的恐懼願力來恢複自身。
胡青涯早已準備多時,他雙手合十,口中高聲吟唱起一段音節鏗鏘的鎮魂民謠:
“魂兮魄兮莫遠遊,釘龍樁下鎖冥幽!三魂釘來七魄鎮,地脈不通天門收。
給我,定!”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喝出,之前被他用引魂鈴暗中釘在每一戶門前的無形鎮魂釘同時爆發出烏光。
那些原本從昏迷村民身上逸散出的,絲絲縷縷的恐懼願力,被無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被抽取半分!
此時,朱眼紙牛已然載著二人衝上了矮山山腰,在一座修建得異常華麗、燈火通明的廟宇前猛然停下。
廟門大敞,裡麵陰氣繚繞,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由白玉雕琢,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像,“它”嘴角還帶著悲憫眾生的微笑。
胡青涯隻看了一眼,便冷聲道:“陰神淫祀,鳩占鵲巢。”
而在陸離的視野中,那尊看似慈悲的菩薩像背後,濃鬱到化不開的陰氣、願力、供氣瘋狂彙聚,竟形成了一對巨大無比,完全由漆黑羽毛構成的詭異羽翼,
二人翻身下牛。
陸離甚至冇有踏入廟門,隻是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遠遠對著那尊菩薩像,揮動了手中的拂塵斷竹劍。
用鬼發變成的斬擊,一閃而過!
“哢嚓——轟隆!”
那尊華麗的白玉菩薩像應聲而碎,炸裂成無數碎片,散落一地!
菩薩像破碎的瞬間,其背後那對巨大的黑色羽翼快速地收縮,將核心一團濃鬱的黑光緊緊包裹。
整個顏家村範圍內所有的陰氣、狂躁的供氣瘋狂地向著山腰廟宇湧來,儘數灌注進那團被羽翼包裹的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