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廟門後麵的黑暗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很多細小的東西在同時移動。
他側頭感知了一下:“快走快走!有人來啦!”
移動聲中,還伴隨著麻雀嘰嘰喳喳的催促聲。
刺蝟從供桌底下滾到了更深處的牆角;黃鼠狼從牆角鑽進了神像背後的縫隙裡。
三隻老鼠從房樑上跳下來,鑽進牆壁的破洞裏;癩蛤蟆沒有動,但它把身體縮成了一個更圓的球,鼓著的眼睛閉上了,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房樑上那隻麻雀精反應最大,它展開翅膀,撲棱了兩下,差點飛起來,但看到是之前那個讓它們住在這裏的【仙人】後。
又縮了回去,兩隻爪子緊緊抓住房梁,身體貼著木頭,一動不動。
關銀站在陸離身後半步的位置,被那陣窸窸窣窣的話音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右手本能地抬起來,擋在胸前,手指張開,像要抓出什麼東西。
“什麼聲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
“沒事。”陸離說,邁過門檻:“一些怕人的小精怪,看到生人,躲起來了。”
關銀鬆了一口氣,跟著陸離走進大殿。
她的手放下來了,但腳步還是輕的。
大殿裏的香火還燃著,三根白色的香插在銅香爐裡,燒了大半,香煙細細地升起來,在大殿的穹頂下瀰漫。
城隍的神像立在正中,麵容沉靜,眉眼低垂,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但關銀看到神像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她身上的煞氣退縮了。
關銀感覺到了這種退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城隍的神像,眼神裡的緊張多了一層敬畏。
“道長,這是……真的城隍?”她的聲音很小。
“對。”陸離說。
“您要幹什麼?”
陸離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神像前,仰頭看著城隍沉靜的麵容,沉默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先讓一個東西代替祂履行職責……我上次沒整好。”
關銀沒聽懂,但沒敢追問。
陸離走到神像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對著城隍的麵容,掌心中的佛印卍字亮了。
金黃的光從他的掌心湧出來,像潮水漫過堤壩,瞬間填滿了整座大殿。
牆壁上的灰塵在光中飛舞,樑柱上的彩繪被光照亮,青磚地麵反射著金色的光斑。
佛光濃烈到肉眼凡胎都可以視見的程度了。
關銀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但金光穿透了她的手指,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陽。
佛光中還傳來誦經聲。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十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高低錯落,像合唱又像獨白。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聲音溫和平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一隻手在輕輕撫摸聽者的額頭。
關銀愣住了,她看著陸離掌心裏的金光,聽著那些誦經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做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動作——雙手合十,低下頭,嘴唇動了一下:
“……阿彌陀佛。”
唸完之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練武修煞的,從不信佛,但剛才那一瞬間,那句話像是自己從她嘴裏跑出來的,攔都攔不住。
誦經聲沒有停,反而更清晰了。
神像上,城隍的頭顱好似動了一下。
泥塑的眼睛轉了一下,泥塑的嘴唇抿了一下,泥塑的眉骨皺了一下。
那道目光落在陸離掌心的佛光上,停留了很久。
陸離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裡的複雜,心中也不奇怪。
城隍的頭顱被肉身佛奪走了幾百年,嵌在那具拚湊起來的身體上,成了肉身佛“成佛”的依仗。
城隍的香火被須彌寺搶了幾百年,方圓百裡的信眾都去拜佛,沒有人記得這座山坳裡的破廟。
仇人的力量,現在居然要來幫祂……換作任何一個人,心裏都不會舒服。
陸離乾咳了一聲,對著神像開口解釋一句:“我隻有這個佛光不會傷害你。”
“我那些鬼神在這裏待久了,遲早會把這裏同化成鬼蜮,陰神在這裏久了,也會搶掉你的職責。”
他頓了頓:“隻有肉身佛可以,祂本來就是這裏的,你封祂一個城隍的職位就行,等你恢復過來,祂自然會推離這裏。”
城隍“章公”的目光在陸離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泥塑的眼睛重新低垂,恢復了那種不悲不喜的沉靜。
“祂”同意了。
而後,誦經聲越來越大,佛光越來越亮。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之前是十幾個人的聲音,現在像是變成了幾十個、上百個……
男聲、女聲、老聲、少聲,有的低沉,有的清亮,有的沙啞,有的圓潤……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座城隍廟罩在裏麵。
在這些聲音的最底層,陸離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牙牙學語的聲音,像一歲的孩子在學說話,發音不準,音節破碎,斷斷續續。
那個聲音在跟著誦經聲念,念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裡擠出來。
“黃泥佛啊……”陸離的嘴角動了一下,真佛尊者在學一個肉身假佛念《心經》嗎……
在他心中的感慨下,佛光中有什麼東西在成形。
金色的光芒開始向內收縮,從填滿整座大殿變成一團直徑約一丈的佛珠。
佛珠懸浮在陸離麵前,它裏麵也有什麼東西在成型,在誦經聲中誕生。
金光散去,一尊佛像懸浮在半空中。
約莫一尺高,通體黃泥色,表麵粗糙,沒有上釉,沒有描金,沒有任何裝飾。
佛像的麵容模糊不清,五官像被手指隨意捏出來的,歪歪扭扭,左眼比右眼高,嘴巴往一邊歪——像是孩童隨手捏的泥人。
祂坐在一朵蓮台上,蓮台也是黃泥捏的,歪歪扭扭,花瓣的大小不一,有的已經裂開了。
但盯著祂看久了,會發現不同尋常。
那團隨意的黃泥佛像裡,慢慢浮現出十幾張麵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胖的,有瘦的,每一個都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盤腿打坐。
他們的虛影重疊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誰是誰。
但每一個虛影的麵容都是慈悲的,都是安詳的,都是在笑的。
那是須彌寺十幾代高僧的影子。
他們都在這尊佛像裡。
陸離盯著佛像看了一會兒,失笑了一聲。
“……還真讓你成了佛。”
他沒有想到。一個用十幾代和尚的肉身拚湊出來的假佛,兜兜轉轉間,居然真的成了【佛】。
陸離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佛像的底座上寫字。
一筆一劃的落下去,每寫一個字,佛光暴漲一丈,照亮了整座山腰。
第二個字落下去,誦經聲拔高了半個調,所有聲音同時變得莊嚴起來。
第三個字落下去,城隍廟的瓦片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金色露水,順著屋簷往下滴……
他一共寫了四行字,寫明瞭這【佛】的過往:
【執念成魔障,枯坐百年身。
血肉砌佛骨,妄求不二門。
一朝塵落盡,方知本是空。
修來皆是錯,放下纔是佛。】
最後一筆落下,佛光收斂,全部縮回佛像內部。
佛像從空中緩緩落下,落在城隍神像的左側,和神像並排,一高一矮,一威嚴一醜陋,一泥塑一黃泥。
陸離退後兩步,雙手合十,對著佛像低頭。
“阿彌陀佛。”
佛像裡也傳來聲音,是十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高低錯落,像山間的回聲。
那聲音溫和,帶著大徹大悟後的釋然:“……阿彌陀佛。”
關銀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嘴一直沒有合攏過。
她看著陸離合十念阿彌陀佛的樣子,看著那尊醜陋的佛像裡透出來的光,聽著那些從佛像裡傳出來的誦經聲,感覺自己真沒白來!
她偷偷瞄了一眼陸離的右手掌心,那個卍字金印在佛光散去後已經黯淡了,隻剩下一個淡淡的金色,嵌在麵板裡,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傷疤。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然後她雙手合十,低下頭,對著佛像和城隍神像各鞠了一躬。
陸離放下手,轉過身,看著城隍的神像。
城隍的麵容依舊沉靜,眉眼低垂,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陸離能感覺到,這座廟裏多了一種東西——一種平衡厚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被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肉身佛“了塵”,和祂的徒子徒孫,成了這座城隍廟的一部分,成了這一方水土的鎮守者。
從今天起,臨安市有了新的鎮守者。
祂會把這方圓百裡的諸氣壓得死死的,那些遊魂野鬼、山精水怪,不敢隨便冒頭。
那些幾千公裡外的降頭巫、毒蟲觀音,再想咒殺普通人,得先過祂這一關。
至於城隍完全恢復之後……
陸離看了一眼佛像,佛像歪著嘴,像是在笑。
到那時候,“了塵”他們會變成一尊普通的泥胎。
真正的“了去紅塵,了去塵埃”。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走吧,這裏事了。”
陸離轉身,朝廟門走去。
關銀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城隍神像沉靜如初,佛像歪嘴笑著,供桌底下,刺蝟從球狀慢慢展開身體,探出小小的鼻子,嗅了嗅空氣裡的味道。
牆角,黃鼠狼把尾巴從臉上拿開,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
房樑上,麻雀收回了張開的翅膀,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仙人走了,仙人走了!”
它們看了看城隍,又看了看佛像,然後各自找地方繼續睡了。
關銀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廟門。
陸離已經站在紙牛旁邊了。
“上來吧。”
關銀翻身上牛,這次比第一次利落多了。
她雙手抓住紙繩,坐穩,回頭看了一眼城隍廟。
廟門還開著,裏麵的金光還在透出最後一點。
紙牛站起來,四條腿一蹬,飄了起來。
關銀掏出手機,對著城隍廟又拍了一張照片。
這次她沒有開閃光燈,但照片裡的廟門亮著金色的光,像是裏麵點了一百盞燈。
她知道那不是燈,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也沒有問。
紙牛順著山坡往下疾走,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山林裡的草木氣息。
關銀坐在牛背上,看著前方陸離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值。
雖然她不知道城隍廟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尊醜陋的佛像,和陸道長掌心裏的卍字有什麼關係。
但她知道,她看到了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東西。
那就夠了。
紙牛落在碎石路上,四條腿著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關銀從牛背上跳下來,腳踩在地上,陸離也從牛背上下來,拍了拍牛頭。
紙牛低下頭,身體慢慢變軟變薄,像一塊冰在融化,最後變成一張白色的紙符,飄落在陸離攤開的手中。
被他收進口袋裏。
關銀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陸離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車子調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關銀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碎石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道長,那個佛像……就是真佛嗎?”
陸離想了想:“算是吧。”
自己剛剛見到真佛了?!
關銀消化這個資訊都要好一會:“那祂現在在做什麼?”
“看著這裏,和城隍一起。”
關銀點了點頭,沒有敢再問。
她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駛出山路,上了鄉道。
路燈重新出現在車窗外,一段一段地掠過,和來時一樣。
但關銀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如果你累了,可以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望嶺村】的。”陸離想起來了,關銀雖然是“神異之人”,但身體還是普通人。
不像自己可以不吃不喝好幾天都沒事。
關銀嘻嘻一笑說道:“沒事的,才一天不睡而已……小時候我們關家人為了練身體,可是要打熬好幾天的哦!”
“陸道長別小看我呀!”
陸離搖了搖頭:“那行吧……你能堅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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