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走了兩步,看著站立不穩,大口喘氣的“人”。
在他眼裏,那不是什麼三十來歲的手藝人。
那是一條狗,一條很大的黃狗。
黃毛,粗尾巴,立著的耳朵,黑鼻頭。
它蹲在那兒,兩隻後腿蜷著,兩隻前爪撐著地,體型比人還高。
那身黃毛在路燈下泛著油亮的光,尾巴拖在地上,時不時抖一下。
陸離看了一會兒。
挺新奇的,他走回攤子前,蹲下來,看著桌上那些小玩意兒。
木頭雕的兔子、小狗、小鳥,草編的螞蚱、蜻蜓、蝴蝶。
“這是你弄的?”他問。
那條大黃狗——在普通人眼裏還是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抬起頭,看著自己麵前的道士。
它的耳朵往後貼了貼,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是……是的。”它說。
聲音還是那個三十來歲男人的聲音,但陸離能聽出來,那聲音是從一條狗的喉嚨裡擠出來的。
“狗爪子……”陸離拿起一個雕得很精細的小兔子,翻來覆去看了看:“也能幹這麼細的活?”
大黃大黃狗縮了縮脖子,耳朵又往後貼了貼。
“有、有些是別的精怪弄的……”它小聲說,“那個草編的螞蚱,是黃鼠狼弄的。那幾串珠子,是刺蝟弄的,我拿過來一起賣。”
“哪些是你弄的?”
大黃狗伸出爪子,指了指那幾個雕得粗糙些的。
陸離看了看,點點頭。
他把那個小兔子放下,又拿起一個雕得歪歪扭扭的小狗。
“這個是你弄的?”
“……是。”
“挺像你的。”
大黃不知道該說什麼,很想“汪汪汪”幾聲緩解下恐懼,但不知道這道士脾性的它又不太敢。
陸離放下木雕,看著它:“你怎麼變成人形的?”
大黃狗愣了一下:“我……我變不了。”
陸離挑眉:“那你怎麼……”
“是幻覺。”大黃狗小聲解釋說:“在普通人眼裏,我纔是人的樣子。我自己看自己,還是狗。”
陸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看出來。
還以為真是修成【人】的【狗】,畢竟在他眼裏,這就是一個變成【人】的【狗】……
原來是它根本不是修鍊有成的嗎?
他眼中灰光一閃,凝神再看。
這一次,陸離認真【看】了。
那條大黃狗身上,纏繞著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霧氣。
那霧氣是暖黃色的,像夕陽照在麥田上的顏色,帶著一種讓人想親近的感覺。
霧氣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籠罩在它周圍,形成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就是普通人看見的“人”。
【妖氣】?
陸離的灰眸深處,那層灰光流轉。
這是第一次,他真正看清【妖氣】這種東西。
之前他見過雲裳君的,但她是【山君】,已經超出【妖】的範疇了。
這是第一次,他看見一隻純粹普通的妖。
那層暖黃色的霧氣,是從它體內散發出來的。
不是法力,不是修為,這是它的生機?
每散發出一絲霧氣,它的生機就損耗一絲。
用妖氣,就是在折壽。
陸離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怪不得這麼淡,怪不得不強。
它那點修為,那點壽數,全用在維持這個“人形幻覺”上了。
也怪不得雲裳君和匹夫生死搏殺的時候,不用妖氣。
用妖氣,還不如直接拿陰風砸人來得實在。
比起源源不斷香火供氣,折損生機的妖氣確實不行。
大黃狗被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渾身僵硬。
它感覺自己被看透了。
皮、肉、骨頭、魂魄,什麼都藏不住。
然後那雙眼睛移開了,大黃狗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道士應該不會想殺自己取皮吧?它偷偷看了陸離一眼。
“你真的沒傷害過人?”道士冷不丁的忽然問道。
大黃狗的身體又僵住了,一股壓力憑空落下來。
在這道士麵前,它感覺自己的嘴被撬開了,舌頭被捏住了,腦子裏的每一句話都被翻出來檢查。
如果說假話,會死。
大黃的嘴張了張:“……傷害過。”
那股壓力沒有消失,越來越重。
大黃狗的呼吸開始變粗,它感覺自己的魂魄在發抖,在往外飄,隨時會從這具身體裏飛出去。
“但沒殺過人!”它趕緊補充:“是他們先傷害我的!我反擊的!我沒主動害過人!”
那股壓力暫時停住了。
陸離抬起手,一張不知道從哪飄來的包裝袋,在夜風裏翻了幾個跟頭,正好落在他手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印著“紅燒牛肉麵”的一邊,正麵朝上。
沒說謊。
鬼發從他袖中飄出,纏住那張包裝袋,在大黃狗眼前繞了一圈,然後往後一拋,準確地落進了身後的垃圾桶裡。
大黃狗看著那根飄在自己脖子旁邊的鬼發,渾身抖得像篩糠。
那鬼發上的氣息,冷得像從九幽裡伸出來的手。
“說說。”陸離說。
大黃狗的喉嚨動了動:“我……我小時候……”
“那時候剛開靈智沒多久,在村裡看門。有一回,幾個小孩拿石頭砸我,砸得頭破血流……我疼得受不了,就咬了一個小孩一口。咬在小腿上,沒咬死,流了點血。”
它頓了頓:“後來他們家人來打,打斷了我一條腿。”
“再後來,我開了靈智,能想事的那一年,村裏有個人想抓我,說要剝皮吃肉。
他拿刀追我,追了半座山,我跑不掉,就回頭咬了他一大口,咬在手上,咬得見骨頭。他疼得扔了刀,我就跑了。”
陸離沒有說話,大黃狗抬起頭,看著他。
“道長,我真的沒主動害過人。都是他們先……我才反擊的。我沒殺過人,從來沒殺過。”
陸離看了它兩秒,鬼發緩緩從它脖子邊收回來,縮排陸離的袖子裏。
“嗯。”他說。
大黃狗鬆了一口氣,它看著陸離,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關銘。
那大個子手裏的紅布,血腥味重得像殺了幾百頭豬。
它眼珠轉了轉,想著轉移話題,就忽然說:“道長,我……我知道有個精怪,它殺過人!”
關銘的目光立刻掃過來。
“什麼?”他上前一步:“在哪兒?”
大黃狗被他的煞氣沖得一縮,但還是繼續說:“是條【花蛇】,每年蛻皮的時候,它會……會殺個人,剝了那人的皮,自己穿上去。”
它看著陸離:“我們這些精怪都不喜歡它。它殺過人,身上的邪性太重,我們聞著就難受……但它厲害,我們打不過。”
陸離眯起眼睛:“在哪兒?”
大黃抱著【死大蛇不死大狗】的心態,立刻說:“就在這城裏,我帶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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