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妻是什麼情況?”陸離接著他的話問。
梁川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他又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得焦急起來,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縷剛穩定下來的鬼氣又開始晃動。
“……得送……得送他們……過江……”
還是這句話,翻來覆去,隻有這句話。
陸離看著他,沉默幾秒。
他從口袋中取出那小小的鏡子碎片——【鑒知碎鏡】。
鏡麵佈滿裂紋,那是當初在謝長庚的記憶裡,窺視到了嘲風受的損傷,至今沒有完全恢復。
但窺探人心,映照記憶的能力還在,隻是比從前模糊些,也更費力些。
一縷惑心鬼氣,從陸離身邊飄起。
陸離看著梁川這鬼魂,聲音放輕了些:“看著鏡子。”
梁川下意識抬頭。
帶著桃花香的鬼氣像活物一樣遊走著,慢慢滲進他的眼睛裏。
他渾身一震,眼神開始渙散。
陸離的灰眸深處,也亮起灰光。
惑心鬼氣搭起的橋樑,讓他能跟著梁川一起,看見那些被壓在執念底下,落滿灰塵的東西。
碎鏡上,畫麵開始浮現。
那是二十多年前,江比現在寬,這裏也還沒有大橋。
兩岸之間靠一條破舊的木船擺渡,一根粗麻繩橫跨江麵,船伕站在船頭,用一根長篙撐著,一下一下,把人和貨物從這岸送到那岸。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一下雨就全是泥。
鎮上的人要去縣城,得走二十幾裡山路,再搭班車。
除非急事,沒人願意走,這條江就是最近的“路”。
梁川那時候三十齣頭,比現在年輕得多,臉上還沒那麼多皺紋,撐篙的手上有勁,一天能來回跑七八趟。
他爹也是擺渡的,他從小在船上長大,閉著眼都能摸清水下的每一塊石頭。
這江看著平,底下凶。
上遊一下雨,水說來就來。有時候看著天還晴著,半個時辰後洪水就能漫過河灘,把來不及靠岸的船衝出去幾裡地。
跑船的有規矩。
天黑不走,起風不走,看見烏雲往這邊飄,立刻收船靠岸,把纜繩係得死死的。
還有一條——河神的日子,不動船。
下午,梁川送完最後一趟過江的,把船係在老地方,拎著早上買好的香燭紙錢,往江邊那座小廟走。
說是廟,其實就是個石頭壘的小龕,裏麵供著一塊看不出形狀的石頭,不知哪輩子的老輩人說這是河神的化身。
龕前麵有個石槽,常年燒紙燒得發黑。
他們這些跑船的,每年這天都要湊錢買點東西,來拜一拜。
梁川到的時候,已經聚了四五個人。都是熟麵孔,一起跑船的。
石槽裡已經燒了一堆紙錢,灰燼被風吹得打旋。
“老梁,就等你了。”其中人一個招呼他:“今年咱們湊的多,買了刀頭肉,還有酒。”
梁川把香燭點上,插在石槽邊的香爐裡,又倒了半碗酒潑在地上。
幾個人站成一排,也不說話,就那麼對著石龕鞠了幾個躬。
他們低聲唸叨:“河神爺,保佑今年太平,別發大水,別收人……”
這是他們每年都要說的話。
拜完了,天已經陰下來。
烏雲從上遊那邊壓過來,壓得很低,江麵上起了風,吹得蘆葦沙沙響。
“要下雨。”船伕們看看天:“趕緊回,天黑透就不好走了。”
幾個人正要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大哥!大哥等等!”梁川回頭。
江邊的土路上,跑過來兩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穿著藍布衫,揹著個背簍,跑得氣喘籲籲。
女人跟在他旁邊,懷裏抱著個東西——是個孩子,用一件舊衣服裹著,隻露出小小的臉。
她頭髮有些亂,摟著孩子的手抱得很緊,臉埋在繈褓邊上,看不清表情。
兩個人來到梁川他們麵前,男人放下背簍,女人抱著孩子彎下腰,大口喘氣。
“大哥,你們是跑船的吧?”男人聲音沙啞焦急:“求求你們,送我們過個江,孩子病了,得去縣城醫院!”
梁川看看天,烏雲已經很近了,風裏帶著水腥氣。
“不行。”他搖頭:“天要下雨了,這江麵馬上要起浪,過不去。”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得又急又慌:“師傅,孩子燒得厲害,您行行好,幫幫忙,錢我們湊……”
“不是錢的事。”梁川搖頭:“江上規矩,天黑了不跑,快下雨不跑,漲水不跑。這不是我定的,是老輩傳下來的。這時候下水,出事了誰負責?”
“求求您!”女人忽然撲通一下跪在泥地裡,抱著孩子的手都在抖:“孩子燒了一天一夜了,鎮上的大夫說看不了,讓去縣裏……
我們走了二十裡山路過來的,實在沒法了,求求您……”
她說著,眼眶紅了。
梁川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在那舊衣服裡,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小小的胸脯起伏得很急。
他沉默了一會兒。
“真不行。”其中一個船伕蹲下來,跟那女人平視:“大妹子,不是我們不送,這雨馬上就下來了。
江上風大,船翻了我們幾個都得死。你家孩子更撐不住那水。”
女人不說話,隻是跪著,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男人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梁川嘆口氣:“這樣……”
他站起來:“我叫鎮上的老大夫來,他看了一輩子病,比縣城那些年輕醫生強。你們先讓孩子在船塢裡躲躲雨,我這就去請人。”
船伕們的確都不敢跑。
祭河神的日子,江神剛受了供奉,這時候下水,萬一犯了忌諱,一船人都得交代。
男人愣住,看看天,看看那船塢。
“那……那麻煩您了,師父。”他聲音發哽:“太麻煩您了……”
“別說這些。”梁川已經披上蓑衣,“你們先去船塢,柴火有,先給孩子暖和暖和。”
他轉身往鎮上跑。
雨開始落了。
很小,細細的,像牛毛。
畫麵在這裏開始變快。
陸離沉默的看著那個穿蓑衣的身影在雨裡小跑,腳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爛,泥水濺到褲腿上。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響個不停。
他輕輕嘆了口氣,一揮袖。
畫麵再次加速。
老醫生老秦來了。
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揹著一個舊木箱子,箱子上搭著一塊油布。
他跟著梁川走進船塢的時候,褲腿濕了半截,臉上倒沒什麼不耐煩。
“孩子在哪兒?”
女人趕緊把孩子抱過來,小心地放在船塢裡那張用木板搭的簡易鋪位上。
老秦放下箱子,彎下腰,把孩子臉上的布掀開一角。
隻看了一眼,他的手頓住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一個表情——極快,快到梁川和那對夫妻都沒注意。
但陸離看見了。
那是驚駭,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的驚駭。
老秦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是……橫死之相……”
那對夫妻沒聽見,梁川也沒聽見。
隻有站在記憶之外的陸離,聽見了這句話。
老秦的臉色很快恢復正常。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伸出手,搭在孩子的腕上,開始把脈。
過了一會兒,他說:“燒得厲害,但還好,不算要命的毛病。我給紮幾針,退退熱。”
他從箱子裏取出幾根銀針,在孩子的手上、額上輕輕紮了幾下。
孩子沒有醒,但呼吸慢慢平穩了些。
又過了一會兒,臉色的紅退下去一點,變成了正常的潮紅。
女人捂著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老秦把針收了,站起身,對那對夫妻說:“今晚不能再淋雨了。鎮上有個破廟,能湊合一宿。明天要是天晴,再讓梁川送你們過江。”
男人千恩萬謝,又要給錢。
老秦擺擺手:“不用,孩子沒事就行。”
他背起箱子,走出船塢。
梁川送他出去。
雨還在下,也在變大。
醫生老秦走出一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船塢。
那一眼很複雜,有憐憫,有可惜,有感慨……
一旁還在誇他醫術了得的梁川沒注意,但記憶外的陸離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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