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用鬼氣銅錢卦算那麼多次,頭一回遇見這種事。
“問錯了?”他自言自語。
他又把可能的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第一個念頭——是不是有東西藏得太深,螭汐沒找到?
也不太可能。陸離心中自己就排除這個答案了。
螭汐水裏的感知很敏銳,那些陰魂藏了幾百年都能翻出來,沒道理漏掉一個。
第二個念頭——她父親根本沒死,人還活著,是別的什麼東西在冒充?
但每年入夢的內容,是隻有父女之間才知道的事,也冒充不了。
還是說,自己卦問不行了?
……還不如信黃河醒過來把這陰魂給吃了。
自己連仙人、龍子和三花聚頂的道人都能卦問出來。
陸離站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自己是不是問錯了【問題】。
“父親”是“生父”。
在卦問裡,它的“父親”隻會指向有生養之恩的“生父”。
但如果她見的那【父親】,不是她【生父】呢?
陸離沉默了兩秒,又在掌心翻出一枚鬼氣銅錢。
他重新丟擲。
這一次,他問的是:
“‘任安’每年在江邊見的‘那個人’,在哪裏?”
銅錢翻轉,這一次沒有消失。
它在夜風中旋轉著,悠悠飄向那座廢棄的船塢。
陸離跟上。
船塢比他站在外麵看時更破。
在夜色中,這傾斜的木柱上長滿黴斑,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頂棚塌了大半,剩下的幾根檁條搖搖欲墜,風一吹就咯吱咯吱響。
那艘爛舢板翻扣在地上,船底裂開的大口子像一張嘴,黑洞洞的。
普通人走到這裏,應該已經後背發涼了。
陸離沒什麼感覺,他踩著碎瓦片和爛木頭走進去,鬼發撥開垂下來的枯藤。
他在船塢中央站定,灰眸掃過那些陰影、那些角落、那些被江風和歲月侵蝕的木頭。
然後他就在木頭裏看見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鬼氣。
就在舢板底下,貼著地麵蜷縮著,像一隻怕光的蟲子。
那鬼氣太淡了,淡到幾乎不成形。
如果不是今天離他的“祭日”隻差一天——它甚至不會顯露出來。
此刻它在緩緩變強,如同一盞被逐漸擰亮的油燈。
但在陸離眼裏,也就那樣。
他見過的鬼神,有怨氣沖霄的鬼新娘,有能撐開鬼蜮的紙鬼、有殺氣滿天的煞鬼……
眼前這一縷,很弱。
甚至懼怕成年男性的生機。
他仔細看了看——那鬼氣中已經染上了一層渾濁的暗紅色。
那是意識即將消散,厲鬼化開始的徵兆。
明天,如果任安還來,帶著三隻活雞和香火,走到這船塢邊上——
這縷鬼氣會本能地撲向她。
那是鬼物的本能,抓住活人,吸取生機和魂魄。
到時候任安就不是折壽的問題了。
大病一場是輕的,能不能活著回去,得看她命硬不硬。
陸離盯著那鬼氣,心裏忽然有點好奇。
這麼弱的東西,是怎麼堅持十六年還有意識的?
每年受一次供奉,就能多撐一年?
那任安的父親……不對,任安見的這個人,生前得有多強的執念,才能在死後十六年,還用這種方式守著?
他心念一動,一縷墨黑色的鬼氣自他袖中湧出,鬼氣湧入那團微弱的魂體。
就好像往快熄滅的火堆裡添一把柴。
那團蜷縮著的鬼氣,開始膨脹凝聚,成形。
幾息之後,一個人影出現在陸離麵前。
是個船伕摸樣的中年人。
他穿著褪色的粗麻短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精瘦的小腿,手很大,指節粗,是常年撐篙拉縴磨出來的。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縮著,像是不敢抬頭看陸離。
陸離的鬼氣隻是讓他“顯形”,顯的是他自己最在意的樣子。
就是現在這樣。
“你的名字?”陸離直接開口問。
“梁……梁川。”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江邊人特有的口音,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惶恐。
他垂著眼,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陸離看著他:“你姓梁?”
梁川點頭。
“任安。”陸離說:“是你什麼人?”
梁川沉默了一下。
“……養女。”他說,聲音低下去:“她是我養大的。”
他想起任安在屋裏說的那些話:我媽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我出嫁那天他不會紮紅綢,是隔壁嬸子幫忙弄的。
她說的是這個人。不是她生父。
是把她從三歲養大的船伕。
“你為什麼不走?”陸離問。
梁川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為什麼每年纏著她要活雞,要香火?”陸離語氣很平:“你知不知道,你再這麼要下去,她就要被你拖死了?”
梁川猛地抬頭。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茫然,有痛苦,還有一絲陸離看不太懂的東西。
“我……我不知道……”他說,聲音發顫:“我隻知道得做一件事,沒做完,走不了。
那丫頭送來的東西,吃了就能撐一年,不吃就會……就會……”
他沒說完,但陸離明白。
不吃就會徹底失控,變成沒有意識的水鬼。
到時候任安再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
“什麼事?”陸離問。
梁川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那點剛剛凝實的魂魄開始顫抖,眼眶裏泛起渾濁的暗紅色,周身鬼氣不受控製地膨脹。
“我得……我得……”
他的臉扭曲起來,變得猙獰不堪,嘴唇哆嗦,像在拚命回憶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得送他們過江……”
“得送……我等了很久了……我一直在等……他們過不去……我得送他們過去……”
他的身形開始晃動,那縷被陸離喂進去的鬼氣開始不穩,邊緣的暗紅在瘋狂蔓延——
看到這魂魄怨恨的樣子,陸離眼中灰光一閃。
“嘩啦——”
刺耳的鎖鏈摩擦聲憑空響起,像有無數條鐵索在那船伕的耳邊、腦子裏、魂魄裡猛地抽緊!
梁川渾身一震,臉上的猙獰被恐懼代替,猛地清醒過來。
他大口喘著氣,弓著身子,渾身發抖,害怕極了。
陸離等他平復,好一會兒,他才問:
“送誰?”
“……一對夫妻。”他啞聲說:“抱著一個小女娃的夫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
“他們過不去,下著大雨,江水又太急了……女娃一直在哭。”
“我……得送他們過去……”
他忽然抬起眼,看著陸離,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惶恐,全是怨恨。
“要是那時候,我送他們過去就好了……”
隻是怨恨的是自己,怨恨那時候,自己為什麼不送他們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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