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深。
陸離不緊不慢地跟著,保持著能聽見前頭腳步聲,又不會讓人察覺的距離。
前頭那藏青色背影在巷中段停了。
“任姐,又去給你老爹送東西啦?”
打招呼的是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從對麵院裏抱出一床曬好的棉被,聲音敞亮,帶著鄰裏間慣熟的親熱。
婦人回過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是啊,也快到他日子了。”
“你呀,年年都記著,老頭在那頭肯定享福。”抱被子的女人笑道:“改天來家裏坐啊,新做了醃菜乾。”
“好,一定去。”
很平常的對話。
幾句家長裡短,一個溫和的笑,一個點頭應承。
放在任何一條老居民區的巷子裏,都不值一提。
陸離站在巷口旁,手伸進袖袋,摸到那枚晦氣蟲蛻。
乾癟輕飄,內裡已空了大半——歸還那青年的鴻運後,蟲蛻裡的金色光點少了一枚,已經不到十指之數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遇到的事情了……隻不過,那是父親和兒子。
還有孩子的那一句“我早就不怪你了,放我走吧……”
【晦氣蟲蛻】就是他的遺留物。
巷子裏,婦女已告別了鄰居,繼續往深處走。
陸離轉出,隔著更遠的距離跟上去。
她的家在巷尾。
不是自建樓房,是這一帶少見的老平房,青磚黑瓦,門檻磨得發亮。
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玉米和紅辣椒,灶房那側的煙囪正飄出炊煙,是尋常人家過日子的氣息。
她推開虛掩的木門,側身進去,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陸離在門外站了片刻。
他沒有刻意隱匿身形,也沒有刻意放出氣息。
就隻是站在那扇半舊的木門前,片刻後,他抬手,叩門。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
裏頭傳來腳步聲,婦女的聲音隔著門:“誰呀?”
門拉開。
她看見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年輕道士——灰色的眼睛,半舊的道袍,手裏搭著拂塵,風塵僕僕的樣子。
任安臉上的表情,在看清陸離是個“道士”的瞬間,變的很難看了。
惶恐又心虛,像被人在猝不及防間,碰到了什麼不該被知道的秘密一樣。
她手指下意識提緊了裝雞的網兜,蘆花雞在網裏撲騰了一下。
陸離將那個反應收進眼底。
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又猜中了。
“你好,這位女居士。”陸離開口,聲音平和:“雲遊路過,想討碗水喝。方便嗎?”
婦女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陸離,目光在他的道袍和拂塵上停了停。
幾秒後,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挪動腳步,艱難的側身讓出進門的位置:“……方便的,道長請進。”
語氣裡,帶上了悲傷的哭腔。
陸離跨過門檻。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潔。
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褪色的年畫和一麵老式掛鐘,鐘擺慢悠悠晃著。
暖水壺在桌角,旁邊壓著幾張藥店的會員卡。
裏間傳出炒菜的聲音,油煙機嗡嗡響。
“媽,誰來了?”一個少年從灶房探出頭,十七八歲,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裏還握著鍋鏟。
看見陸離,明顯愣了一下:“……道士?”
“雲遊的道長,路過討口水。”婦女已經恢復如常,從櫃裏取出一隻白瓷杯,拎起暖水壺倒水:“你去看著火,茄子別炒糊了。”
“哦。”少年又多看了陸離兩眼,沒再說什麼,縮回頭去。灶房傳來翻炒聲。
正說著,西屋門開了,一個穿著工裝,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手裏拿著老花鏡和一張揉皺的電路圖。
他看見陸離,同樣一怔,隨即客氣地點頭:“家裏來客人了?”
“路過討水的道長。”婦女把水杯放在桌上:“這是我們當家的,姓周,在鎮水電廠上班。那邊炒菜的是我兒子,周奕。”
“我叫任安。”
陸離端起水杯,頷首致意:“貧道姓陸,單名離。”
周師傅應了一聲,沒太在意。
他顯然習慣了妻子偶爾接待些路過的僧道——鎮子靠近江邊,常有雲遊的人順路歇腳。
他拿起電路圖對著光看,隨口問妻子:“香燭買好了?明天早點去,新聞說要下雨。”
“買好了,我知道了。”任安回答。
陸離慢慢喝著水,灰眸在杯沿上方平靜地掃過這間屋子。
周師傅在看電路圖,周奕在灶房喊“媽,鹽放多少”,掛鐘滴答滴答走。
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這間屋子的氣。
在陸離的灰眸裡,任安周身那層屬於活人的生機,邊緣已經染上了極淡的墨黑色,壽數已經開始有損了。
那是【鬼氣】,這證明她遇到過鬼神。
陸離放下水杯。
“多謝款待。”他站起身,卻沒有走向門口,而是看向任安:“任居士,有些事想請教。方便單獨說幾句嗎?”
任安動作一滯。周師傅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向陸離。
灶房的翻炒聲也停了,周奕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裏帶著懷疑封建迷信的警覺。
任安沉默了幾秒。
“……當家的,你先帶小奕去裏屋看會兒電視。”她開口,聲音輕:“我和道長說幾句。”
周師傅張了張嘴,終究沒問什麼。
他放下電路圖,拍了拍兒子的肩,兩人進了西屋,門帶上。
堂屋安靜下來。
任安站在方桌邊,手垂在身側,她的表情依然溫和,但眼神已經不同了。
“陸道長想問什麼?”
陸離沒有繞彎子。
“你說你給‘父親’送飯。”他看著任安的眼:“多久了?”
任安的臉白了幾秒,她沒有否認,隻是垂下眼,聲音很輕:“記不太清了……十幾年了吧。”
她頓了頓,像是在數,又像隻是下意識地重複。
“每年這時候,‘父親’都會回到那個地方……”
陸離沒有打斷。
任安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鎮子尋常的屋頂,再遠處,是灰茫茫的江天一線。
“他一直在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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