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消化著螭吻話語中透露出的龐大資訊,沉默了片刻,確認的問:“嘲風……祂是一出生,便是‘仙’嗎?”
螭吻似是羨慕,又似疏離,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是,【父親】……尤為鍾愛祂。祂的【母親】同樣非凡,血脈尊貴無匹。嘲風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祂們眼中,我們這等需要苦苦修行的【同胞】,或許……不過是些許凡俗罷了。”
陸離想起了自己斬卻第一屍時的兇險,若非太素最後手下留情,自己早已魂飛魄散。
而嘲風這樣的存在,卻生來便近乎擁有這一切。
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自己也難以辨明的情緒:“生來便是神仙……真是……”
說話間,陸離灰眸微動,注意到螭吻那高大的身軀上,之前被祂強行崩斷鎖鏈的部位,麵板下開始隱隱浮現出一道道墨綠色的扭曲紋路。
這些紋路正極其緩慢地,從祂體內“生長”出來,漸漸勾勒出與之前那些鏽蝕鎖鏈相似的輪廓,在重建對祂的束縛。
“你……還是不能真正離開?”陸離看著那些新生的“鎖鏈”虛影,問道。
螭吻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逐漸顯現的紋路,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或憤怒。
“不能。”他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在此,我的‘劫’亦在此。在成功‘成仙’,真正超脫這職責之前,或者……”
他的話音忽然頓住,豎直的瞳孔飛快地瞥了陸離的灰眼一下,似乎觸及了什麼禁忌話題,立刻移開視線,含糊地帶過。
“總之,強行崩斷隻是暫時的。它們會慢慢重新‘長’回來,將我再次鎖回江底,與這段水脈同息。”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那些新生的鎖鏈虛影隨之搖曳:“這次破封,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在這些鎖鏈徹底長成之前,我大概能有……半個寒暑左右的自由活動時間。
雖然不能遠離這片水域太久太遠,但總比一直困在下麵強。”
半個寒暑?也就是大概半年左右相對自由的時間,陸離心中明瞭。
而後陸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不遠處那依舊在緩慢上漲,波濤洶湧的江麵。
被強行分開又合攏的江水,以及螭吻破封時宣洩的力量,顯然擾亂了這段河道的穩定。
“那這裏流傳的‘河神娶親’傳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再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螭吻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怎麼回事?不過是無知凡人遇到解釋不了的天災人禍——洪水、乾旱、疫病、收成不好……
總得找個由頭,找個‘東西’來怪罪,來祈求,來安撫他們自己恐慌的心。
這段水域因我的存在,本就靈異匯聚,水氣異常。他們便編造出了‘河神’,又把生活中嫁娶的儀式套用上來,覺得給‘河神’送個‘新娘’,就能平息災禍,換來安寧。
傳來傳去,煞有介事,甚至真的搞出過幾次把活人沉江的蠢事,至於那些被沉下去的女孩……”
“掉進這湍急冰冷的江水裏,還能如何?自然是淹死了。或許魂魄被水下的陰氣或某些懵懂的精怪吞噬,或許直接消散了。”
陸離聽著這番的敘述,也大概能理解,或者說他能“認知”到螭吻這種視角。
龍子螭吻,哪怕在龍子中不算受寵愛,甚至有些落魄,但其生命位格、存在歲月,都遠遠超越了凡人。
在祂眼中,普通人的生死疾苦,或許真的就如山間野草一歲一枯榮般自然,且微不足道。
別說是螭吻,就在不久之前,斬屍後的陸離自己,情感日趨淡漠,看待許多事情也常帶著一種超然到冷漠的視角,視凡俗紛擾如過眼雲煙。
隻是,當他親眼看到那棟被巨浪捲入江中的房屋,想到裏麵可能曾有的生活氣息,再聽到螭吻這理所當然的“與我何乾”。
心中那被陸老師教誨的“修身行善”,還是被觸動了一下。
他能指責螭吻冷血嗎?站在螭吻的角度,似乎不能。
那些古老愚昧的“河神娶親”祭祀,在螭吻看來,恐怕也隻是無知凡人自尋煩惱的可笑舉動,那些被投入水中的女孩,不過是自己找死。
祂甚至可能從未主動索取過,隻是被動地承受著人類的恐懼與臆想,以及隨之而來的麻煩。
而那些舉行祭祀的古人呢?在絕望的天災麵前,在無法理解的自然偉力之下,將希望與恐懼寄託於一個虛幻的“河神”,獻上祭品以求心安,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們掙紮求存的一種扭曲方式。
沒有這種“心裏寄託”,整個群體在絕望中崩潰得更快。
是非對錯,失去了標準,隻餘下不同存在,不同立場下的必然碰撞與無奈。
陸離最終隻是嘆息了一聲。
他不再糾纏於此,換了個問題:“當年封印你的那一僧一道,後來如何了?”
提到這兩人,螭吻的豎瞳中寒光一閃,但很快又歸於沉寂,語氣平淡:“他們……算是我成仙路上的一道‘劫’吧。
很強,配合默契,我敗了,被封印。但他們也沒能奈我何,殺不了我,也不敢真箇徹底磨滅我,因為那時候我【父親】還……”
說到這裏,他忽然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剎住話頭,含糊道:“總之……就是那樣。過去了。”
陸離注意到他的異常,但沒有追問。
有些界限,現在的他還不能去知道。
螭吻似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低頭看了看身上越來越清晰的鎖鏈虛影,感受著腳下大地與水脈傳來的吸力,對陸離道:“我該去看看這人間了……
雖然你用睚眥那傢夥的煞氣傷了我的本體,但看到嘲風那傢夥被山神拒絕,也算扯平了。”
“那江水泛濫,兩岸的人怎麼辦?”
螭吻似乎不太理解陸離為何執著於此,隨口道:“無妨,隻是水脈被我擾動,【黃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翻了個身而已。它醒不過來,這點波瀾,對這條大江本身而言,過些日子自會平復。”
“我問的是。”陸離的聲音平靜認真:“江岸邊的村莊,那些住在低處的人家,怎麼辦?”
螭吻愣了一下,豎直的瞳孔中有很明顯的困惑,他看著陸離,彷彿在確認對方是否在說笑。
“那……關我什麼事?”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帶著一種看待螻蟻般的漠然:“江水漲落,天地常理。凡人擇水而居,便當知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們自己選的住處,自己承受後果,與我何乾?難道還要我一個個去把他們背到高處不成?”
陸離沉默了一會,他心裏大概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餘紀與自己同行,帶自己來到了這裏,也明白了自己這一路的因和果。
螭吻破封在即,力量外泄,引發異象,這本身就是一種“劫”或“禍”的顯現。
自己作為“非常之人”,走到這裏,與螭吻衝突,某種程度上“應”了這場劫。
螭吻不在乎凡人生死,他的任務是看守水脈。
但天地之間,自有其平衡與常理。
非常之人乾預非常之事,這或許就是冥冥中的一種“分工”。
陸離看著眼前這位被困數百年,一心隻想成仙、對凡塵漠不關心的龍子,又看了看腳下等待疏導的江水。
螭吻“放風”造成的“爛攤子”,需要有人來收拾。
自己很不幸,就是“收拾爛攤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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