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吹過,二人沉默對視了幾秒。
那被強行分開又合攏的江水依舊洶湧,被罡風撕裂的河岸溝壑縱橫,那棟被捲入江中的房屋殘骸早已不見蹤影,隻留下更顯狼藉的岸邊。
良久,螭吻沙啞的聲音率先打破沉默,帶著濃濃的水汽迴音:“龍九子,螭吻。”
“雲遊道士,陸離。”陸離同樣報上姓名,聲音平淡。
簡單的互通姓名後,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絲,但依舊緊繃。
“你身上,”螭吻的目光在陸離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佛光還在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複雜:“有和尚和道士的味道……上一次把我釘死在這江底淤泥裡的,就是一個禿驢和一個牛鼻子。”
他頓了頓,墨綠的豎瞳中怨氣與怒火再次翻湧:“所以看到你……特別是你還帶著我那兩位‘兄長’的氣息出現,我很難不生氣。”
陸離瞭然,原來如此。
螭吻對他的敵意與狂怒,不僅僅是因為他道士的身份觸動了被封印的傷痛記憶。
更因為蕭滿的忘川仇流琴和匹夫身上的睚眥煞氣,勾起了這位龍子對其“兄弟”,那不知緣由的怨恨。
這怨恨,似乎比被封印本身更加刻骨。
“我隻是一個行走四方的道士,”陸離沒有解釋琴與煞氣的具體來歷,隻是陳述事實。
螭吻冷哼一聲,顯然並不完全相信,但也沒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
他抬頭,望瞭望洶湧的江麵,以及兩岸那些因為他強行破封,還有戰鬥餘波而變得愈發不穩定的水脈地氣,沉聲道:“鎖鏈已斷,封印雖解,但這江……
被我強掙時攪亂了根基,又被方纔的罡風仙威衝擊,水勢地氣失衡,若不梳理,不出三日,這段河道必然改道或泛濫,兩岸村落皆成澤國。”
陸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灰眸之中,能看到地氣與水脈糾纏衝撞。
“你為什麼會被封印在此?”陸離問出了他的問題。
螭吻沉默了更長時間,墨綠的豎瞳中閃過掙紮、屈辱,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執念。
“因為……我想成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嘲:“也因為……這是我的‘任務’。”
“任務?”
“我們是‘龍子’。”螭吻的語氣帶著複雜的情緒:“生來便背負著不同的‘職責’或‘任務’。有的司鍾,有的好鬥,有的負碑,有的望險……而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蒼白卻佈滿水澤紋路的手掌:“我被‘分配’的,是鎮守。鎮守這段江河,或者說,鎮守【黃河】的一條重要支流,確保它……‘安靜’。”
陸離心中一動,訝異的說:“鎮守【黃河】?讓它安靜?黃河……是活的?”
螭吻用一種看無知者的眼神瞥了陸離一眼:“當然是‘活’的。山川有靈,江河亦有魂。那位太素山神,不正是山川修行得道的‘仙’嗎?
隻不過黃河之靈……太過古老,太過浩瀚,也太過……‘混沌’與‘暴烈’。
它每一次‘翻身’或‘喘息’,對於沿岸生靈便是浩劫。
我的任務,便是釘在這處關鍵的‘節點’,如同定江石,安撫疏導,必要時壓製這段水脈,防止黃河之靈的力量在此過度匯聚、蘇醒,引發不可控的洪災或……其他更麻煩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那個牛鼻子和禿驢……他們當年封印我,名義上是說我‘興風作浪、索要祭祀、為害一方’。
哼,祭祀?那不過是愚蠢凡人,自己恐懼臆想出來的把戲!
我不過是需要香火願力來更好地履行‘鎮守’之責,調和此地水氣!”
陸離沉默地聽著。
螭吻的話有幾分真,幾分是自我開脫的偏執,難以立刻判斷。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江岸,那些被摧毀的房屋遺址,心中念頭飛轉。
殺了螭吻?且不說此刻狀態能否做到,就算能,後果也難以預料。
嘲風雖然暫時退走,但顯然對這位“弟弟”並非完全漠視。
更重要的是,螭吻身為龍子,其血脈本身恐怕生來就帶著強大的因果標記,或血脈感應。
就像他自己,當初還沒斬屍,贈予蕭滿轉世身【蕭盈】的那枚玉佩,其中便蘊含了他自身的鬼氣與因果牽連。
若蕭盈因那玉佩而死,兇手便會與他結下因果,冥冥中自有牽引,隻要自己還在世間,終有相遇清算之日。
螭吻這等存在,其因果隻會更加深刻。
殺了他,恐怕立刻就會被其他龍子,乃至更高層次的存在感應。
螭吻似乎並未察覺陸離心中閃過的殺意與權衡,他的目光落在陸離身上,尤其是感受到陸離那超然的氣息時,墨綠的豎瞳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艷羨。
“你……”螭吻的聲音乾澀:“已經斬卻一屍了?”
陸離略一沉吟,點了點頭:“是。”
“真好啊……”螭吻幾乎是嘆息,抬頭望瞭望九天之上的夜空,又看向陸離年輕的麵容:“你才……修行了多少個寒暑?十幾?二十?便已踏上了‘仙路’。”
陸離默然,他想說自己不久前還是個,見到尋常鬼物都需謹慎應對、隻想保全自身的半吊子。
但這一切因緣際會下……
他索性預設,轉而問道:“你不是仙?”
“我不是。”螭吻回答得乾脆,帶著自嘲的坦然:“我隻是……龍子。生而具有力量,卻也受困於血脈與職責。仙路……於我而言,更加縹緲。”
他看向陸離:“但你見過的囚牛,還有剛才嘲風……祂們就是‘仙’。”
“囚牛是仙,嘲風也是?”陸離確認。
“囚牛……”螭吻嘴角扯出一個冷笑:“祂當然是,祂花了很久,很久……終於成了。至於嘲風……”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墨綠的豎瞳中光影變幻,複雜難明。
沉默了片刻,螭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語氣有些古怪:“你覺得……嘲風剛才的樣子,好看嗎?”
陸離微微一怔,回想起那紅髮金瞳,兼具龍鳳之美、尊貴高傲到極點的身影,無論是女相時的風華絕代,還是男相時的英挺霸氣,都堪稱完美無瑕,超越了世俗對“美”的定義。
他點了點頭,誠實道:“很好看。”
“是啊……”螭吻的聲音飄忽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龍鳳之子,鍾靈毓秀……祂的模樣,生來就該是在九天之上,受風雲簇擁,享日月同輝。
出生那一日便是神‘仙’的祂,受眾生仰望的祂,怎麼會‘不好看’呢?”
螭吻語氣平淡,但陸離卻從中聽出了他的苦澀。
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才能奢望一下的東西,有人在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經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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