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的步履依舊平穩,寬大的道袍袖口中,幾點不起眼的素白悄然滑出,藉著江畔微風的掩護,無聲無息地騰空而起。
那是幾隻摺疊精巧的紙燕雀,翅膀單薄得近乎透明。
它們迅速升高,盤旋著,將陸離的“視線”帶往蒼穹。
陸離通過鬼氣,得以感知到紙燕雀,並間接“看”到一幅更為宏觀的圖景。
下方,那條滋養又困鎖著這片土地的大江完整地鋪展開來。
江水渾濁泛黃,蜿蜒如帶,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沉滯的光。
從高處看去,這段江道的走向與兩岸山勢的結合,顯露出一種人為乾預過,很不自然的格局。
江流在一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的弧形彎道,弧度彆扭,像是一條試圖掙紮扭轉卻被迫固定的巨魚。
而在“魚頭”、“魚身”、“魚尾”數個關鍵位置,都矗立著明顯的人類造物——除了來時那座作為“鎮釘”的大橋,還有上下遊另外兩座規模稍小的橋,以及幾處看似天然,實則山體被明顯切削過的臨江崖壁。
這些橋與崖,如同幾根粗大的“楔子”,死死釘入了這條“江魚”的關節與要害之處,配合著江岸保留的成片特定林木,共同構成了一張無形而嚴密的“網”。
將整段江流、連同江流之下某種龐大存在的“勢”,牢牢禁錮在這片固定的水域裏。
陸離看完這一切後,心念一動,幾隻紙燕雀停止了盤旋,倏地調轉方向,朝著下方渾濁的江麵俯衝而去。
在觸及水麵的一剎那,素白的紙身上幽光一閃,形態隨之變化,由飛鳥化作了數條靈活纖瘦的紙魚,通體素白,唯有眼睛處點著墨跡,搖頭擺尾,便鑽入了江水之中。
包裹著它們的鬼氣隔絕了水流,讓這承載著陸離意唸的紙魚能在水下自如行動。
陸離一邊跟隨前方人的腳步,一邊將大部分注意力沉浸在那幾道水下“視線”中。
江水遠比看上去的更深、更暗。
紙魚朝著江心、以及兩岸被“楔子”釘住的方位遊去。
水流並不湍急,卻透著一股沉重感,彷彿水中摻雜了無形的淤泥。
起初並無異樣,隻有尋常的泥沙、偶爾掠過視野的水草殘枝。
但隨著紙魚下潛,朝著江底那“魚頭”的方向靠近時,情況開始變化。
包裹紙魚的鬼氣感受到了陰寒,陰寒試圖滲透掉陸離鬼氣的防護。
但陸離隻是讓紙魚繼續下潛,前方昏暗的水域中,隱約可見江底不是平坦的泥沙,而是一片傾斜嶙峋的地帶,像是水下坍塌的建築物,又或是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
就在紙魚即將觸及那片區域邊緣時——
“嗤……”
最前方的兩條紙魚,周身包裹的鬼氣驟然被刺穿,隨即毫無徵兆地潰散開來。
失去了鬼氣保護,江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紙身,墨跡化開,紙張分解,化作紙屑,混入渾濁的江水中,轉眼消失不見。
緊接著,另外幾條從不同角度靠近的紙魚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陸離的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了“魚頭”的方向。
啪嗒。
走在前麵的餘紀聽到了聲音,他下意識回頭,隻見陸離不知何時已停下了腳步,站在小路中間,正側頭,凝視著不遠處波濤起伏的江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眸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幽深。
他隨口問道:“陸道友,可是發現了什麼?”
賀苓和陳汐聞聲也轉過身來。
陸離收回目光,看向餘紀,語氣平淡:“沒什麼,看看江景。這水,比看上去深。”
賀苓聞言,腳步也緩了緩,目光複雜地投向不遠處的江水,低聲道:“是啊,這段江麵看著平,底下暗流估計不少,老一輩都說淹死過不少人。”
說話間,陳汐已領著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前方出現了一小塊江岸空地。
空地邊緣,緊挨著一處內凹的岩壁,一座低矮的建築倚壁而建。
那便是陳汐所說的河神廟。
廟宇比想像中要完整得多。
青磚黑瓦,雖然陳舊到牆皮斑駁,瓦壟間生著些淺草,但整體結構完好,沒有坍塌破損。
廟前一小片空地雖然落滿枯葉,卻沒有肆意瘋長的雜草,應該定期有人清理。
廟門是簡陋的木門,漆色剝落,虛掩著,留出一道縫隙。
“就是這裏了。”陳汐停下腳步,指著小廟:“和我小時候模糊印象裡的差不多……好像,沒那麼破敗?”
餘紀打量著小廟:“看起來……不像完全荒廢?有人打理?”
“看來沒有完全被遺忘。”賀苓走上前,伸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廟內空間狹小,不過十平米見方。
沒有窗,光線從門口投入,照亮了飛舞的微塵。
內部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空曠。
沒有供桌,沒有香爐,沒有壁畫,也沒有任何常見的廟宇裝飾。
隻有在廟堂最深處,正對著門口的岩壁前,矗立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約有半人高,材質似石非石,似木非木,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原本的彩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深褐近黑的底色。
神像的造型極為怪異——
它並非人形,也非常見的龍王或河伯形象。
上半部分依稀能看出類似獸首的輪廓,但麵目模糊不清,更像是戴著一張猙獰的覆麵麵具,僅有兩處凹陷應是眼窩的位置,幽深漆黑。
頭頂有類似角或冠的凸起,但已殘損。
自頸部以下,神像的形態陡然變化,不再是獸身或人身,過渡為覆有鱗片的魚,魚尾盤繞在底部的石座上,顯得笨拙而沉重。
彷彿有人將某種凶獸的頭顱,強行安在了魚身上,它整體透著一股子凶厲之氣。
“這……這就是河神?”陳汐看著那猙獰的麵具,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聲音發緊,心中莫名發毛。
餘紀眉頭緊鎖,繞著神像小心地看了一圈,低聲道:“這造像……煞氣很重,不似正神。倒像是為了鎮住什麼東西,故意塑成這等兇惡模樣,以惡製惡?”
賀苓也是臉色凝重,她嘗試感應,卻發現她的胡仙家沒有給予任何提示,似乎對這座小廟也心存顧忌。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詭異神像吸引時,陸離的灰眸卻轉向了站在門邊的陳汐。
在他的視野中,陳汐身上那股被自己暫時封住,尋常不顯特殊“水屬”氣息,此刻正發生著變化。
她生機中那原本蟄伏的“水”,開始不受控製地變得“濕潤”。
一縷縷隻有陸離能看見的水,正從陳汐的眉心肩頸、四肢百骸滲出,脫離她的身體後,化作一滴滴虛幻的“水珠”,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地麵的灰塵上。
這些由陳汐氣息所化的“水珠”,沒有浸濕地麵或留下痕跡,它們一滴滴、一線線,蜿蜒執著地朝著廟堂深處——那尊魚身麵具神像的底座方向,“流”了過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