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見女兒堅持,隻能留她在這裏,自己回了房間。
賀苓的搖鈴與擊鼓聲越來越急,念誦的咒言也越發高亢,她的身體晃動幅度加大,額角流汗。
突然,她猛地將鈴鐺往空中一拋,雙手同時重重拍向手鼓!
“咚——!”
一聲沉悶如心跳的鼓響炸開,堂屋內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那三炷香燃燒的煙柱轟然散開,化作一團濃白的煙霧,迅速籠罩了整個法壇,並向著供品蔓延。
在陸離的眼中,變化的不僅僅是煙霧,他能看到,賀苓身上屬於活人的“生氣”,正被被抽取著,通過她那法壇,匯入煙霧之中。
這過程顯然帶著痛楚,賀苓牙關緊咬,身體痙攣,但她強行維持著姿勢和咒語的尾聲。
那些被抽取的“生氣”在煙霧中轉化,而後逐漸變得狂躁,最終“喚醒”了某種存在。
“嘶——呼——”
濃煙中,傳來一聲吸氣聲。
煙霧急速向中心收縮,凝聚成一個約莫半人高的,輪廓模糊的狐形虛影。
虛影一出現,目光便貪婪地掃過法壇上的貢品。
隻見那瓶未開封的白酒瓶塞自行崩飛,酒液化作一道細流,淩空注入狐影口中;生雞蛋殼同時裂開,蛋清蛋黃混作一團卵形光球,被一口吞下;
三碟糕點迅速乾癟發黑,其中的“精華”被抽走;鮮果萎縮;清茶見底。
桌下的三牲雖未移動,但其上附著的“血氣”與“餘念”也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叮鈴鈴——!”
餘紀腰間的驚煞鈴不受控製地響了起來,聲音急促刺耳,顯然感應到了什麼。
餘紀臉色一變,連忙用手按住鈴鐺,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那煙霧。
狐影似乎對驚煞鈴的響聲有些不悅,幽綠的目光掃過餘紀,餘紀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升起,彷彿被某種猛獸盯上。
但狐影的目光很快移開,在掠過角落陰影中的陸離時,那兩點幽綠猛地閃爍了一下,然後低伏了一下虛影。
像是在跪拜。
狐狸最終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賀苓身上。
賀苓此時大汗淋漓,臉色蒼白了幾分,呼吸粗重,但她強撐著,用一種尖細的嗓音開口,語速很快:“有勞老仙家降臨,請問老仙家,此宅異常潮濕,主家噩夢纏身,根源何在?是何物作祟?”
狐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發出一聲,像是在嗅探什麼的“咻咻”聲。
虛影從法壇上飄然而下,化作一道供氣氣流,以極快的速度繞著整個堂屋飛竄了一圈。
它所過之處,溫度驟降,牆壁和地麵上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痕,帶來刺骨的陰寒。
陳汐忍不住抱緊了胳膊,牙齒打顫。
供氣狐仙最後重新回到法壇上空,凝聚回狐影。
一旁的餘紀和陳汐隻能看到賀苓嘴唇翕動,卻聽不清具體內容。
唯二能聽到狐狸說話的,隻有陸離和出馬仙。
“這和水下那被封的‘河神’有關,這家的女娃子……”狐影幽綠的目光瞥了一眼緊張旁觀的陳汐:“身上有水的氣息,糾纏不清。
這事,你管不了,也最好別沾。祂快醒了,不是我們這些靠香火吃飯的能碰的。”
賀苓急切地追問:“老仙家,那‘河神’……到底是什麼來頭?”
狐影虛影猛地一陣晃動,似乎有些躁動,對著賀苓的方向呲了呲牙,尖細的聲音帶上了警告:
“噤聲!那不是你能打聽的!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連我……”它頓了頓,幽綠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陸離所在的角落,意念中透出一絲複雜:“不過,這位在,或許可以……哼。”
最後一句含糊不清。
隨即,狐影對著陸離的方向低了一下頭,像是行禮,又像是某種確認。
然後,虛影猛地散開,重新化作普通煙霧,連同法壇上殘存的香火氣一同迅速消散。
那股籠罩堂屋的壓迫感,和非人“注視感”也隨之褪去。
賀苓身體一晃,差點軟倒,連忙扶住八仙桌邊緣,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汗水幾乎浸透了她的衣衫。
儀式結束了。
在陸離的眼中,賀苓身上被抽走的那部分“生氣”沒有完全返還,用以支付這次“請仙”落座的代價。
這對她的壽命或許隻是短暫的折損,但頻繁如此,積少成多,便是修行此道的代價之一。
餘紀鬆開按著驚煞鈴的手,鈴鐺不再作響。
他走上前,看著賀苓虛弱的樣子,眉頭緊皺,低聲道:“賀仙姑,你這請仙之法……對自身損耗不小吧?我看你元氣有虧。”
賀苓緩了幾口氣,才慢慢直起身,露出疲憊但習以為常的笑:“餘道長是明眼人。我們這些靠仙家吃飯的,請仙落座問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不過是拿自己的一點生氣、一點壽數去換罷了。”
她語氣平淡,在說一件尋常事:“少活幾天、幾個月,若能幫人消災解難,積下陰德,說不定老天爺開眼,還能從別處補回來些。旁門左道,粗淺功夫,讓兩位道長見笑了。”
餘紀搖搖頭,顯然對這種以損耗根本為代價的法門不太贊同,但也知道這是別人傳承的生存方式,不便多言。
賀苓稍微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和衣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然後走到隔壁房門前,敲了敲:“陳老闆,陳太太,可以出來了。”
門立刻開啟,陳望和沈聽瀾焦急地探出頭,看到賀苓蒼白疲憊的樣子,又看看似乎一切如常的堂屋,心裏惴惴。
“賀師傅,怎麼樣了?”陳望忙問。
賀苓嘆了口氣,按照能說的部分解釋道:“剛請老仙家看過了。宅子的問題,確實和江裡那老話說的‘河神’有關。
你們家,可能祖上或者什麼時候,和那東西有點牽扯,現在它有些不穩,氣息外泄,就糾纏上你們了。至於具體是什麼……仙家沒說,隻說不是善類,讓我們務必小心。”
沈聽瀾嚇得捂住嘴,陳望也是麵無人色:“那……那可怎麼辦啊賀師傅?能化解嗎?”
“單憑我,恐怕力有未逮。”賀苓很坦誠,看了一眼餘紀和陸離:“好在有餘道長和陸道長在。我們需得先去江邊看看,尤其是傳聞中與‘河神’相關的地方,找到根源或癥結所在,才能想法子。”
聽聞連賀苓請來的“仙家”都直言棘手,陳望夫妻更是惶恐,但也把希望寄托在了眼前這幾位“師傅”身上。
賀苓的本事他們是聽說過的,能讓她這麼說,事情肯定不簡單。
中午,陳望夫妻無論如何也要留三人吃了午飯再行動。
飯菜很豐盛,但除了陸離,其他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陳汐更是一直沉默,偶爾偷偷看陸離和餘紀。
飯後,賀苓提出要立刻去江邊探查。
陳望本想跟著,被賀苓以“人多不便,且需留人看家鎮宅”為由勸住了。
就在這時,陳汐忽然鼓起勇氣開口:“爸,媽,我也想去。”
她內心很不安,但一種莫名的責任感驅使著她開口。
“胡鬧!”沈聽瀾立刻反對:“那麼危險的地方,你去幹什麼?添亂嗎?”
陳望也皺眉:“汐汐,聽話,在家待著。”
陳汐卻認真地看著賀苓,和兩位道長。
賀苓仔細看了看陳汐的麵相和氣色,沉吟片刻,道:“這女娃子……去一趟也好,有我們看著,隻要不離太近,應該無妨。”
見賀仙姑都這麼說,陳望夫妻對視一眼,終究拗不過女兒,又擔心強行留下更生變故,隻得千叮萬囑要她一定跟緊道長們,千萬別亂跑。
出了陳家門,午後陽光正烈,但江風吹來,依然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賀苓辨認了一下方向,剛要領路,陳汐卻小聲開口道:“賀仙姑,餘道長,陸道長……我知道這附近有個老河神廟,好像很久沒人去了,也不知道塌了沒有。
要不要……去看看?小時候聽老人提過,好像跟‘河神娶親’的老話有點關係。”
餘紀和賀苓聞言,都看向她。
賀苓點頭:“河神廟?確實該去看看。陳姑娘,你認得路?”
“嗯,小時候跟夥伴去江邊玩,遠遠看到過,大概方向記得。”陳汐指了個方向,是沿著村後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往江邊下遊去。
“好,那你在前麵帶路,我們跟著。”賀苓拍板。
於是,陳汐走在前麵,賀苓緊隨其後,餘紀和陸離落在最後。
陸離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陳汐的背影,又看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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