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覆雪的公路上,緩慢行駛了大半日。
離開了那片荒野後,路況和天氣都好了許多。
車廂內,餘紀專註地開車,偶爾和陸離聊幾句沿途的地貌或關於出馬仙的傳聞。
杜知悅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後排,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眼神時而恍惚,時而凝聚,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離則一如既往地當個聽客,附和著餘紀。
按照導航和杜知悅模糊的指引,下午時分,車子駛離了主幹道,拐進了一條有點狹窄的鄉鎮公路。
路邊的指示牌顯示,前方就是“杜川鎮”。
鎮子沿河而建,能看到不少新建的樓房,也有一些老舊的青磚瓦房夾雜其間,顯得有些雜亂。
一條明顯是新修的水泥路從鎮口延伸進去,路邊立著嶄新的路燈和宣傳牌,上麵寫著“杜川古鎮歡迎您”。
車子駛入鎮子,速度更慢了。
街道上行人不多,積雪被鏟到路邊堆起,不少店鋪門口都掛著紅燈籠或彩旗,隻是在這冬日陰沉的下午,顯得有些寥落。
杜知悅扒在車窗邊,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努力辨認著外麵的街景、房屋、路牌。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緊張。
“是這裏嗎?”陸離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杜知悅遲疑著,搖了搖頭,又很快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不確定:“好像……是這裏。但又好像……不太一樣了。我好久沒回來了……變化好大。”
餘紀找了個相對寬敞的地方停好車,熄了火,回頭問道:“你不是要回家嗎?怎麼連是不是這裏都不知道?”
杜知悅低下頭:“我……很早就離開家了,後來、後來一直在外麵,很少回來,記憶有點模糊了。”
陸離沒有問什麼,隻是開了車門下了車。
她緊隨其後,然後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鎮子中心廣場方向,那裏立著一座高大的青石紀念碑。
杜知悅下意識地朝著紀念碑走去,陸離和餘紀也跟上。
紀念碑約有四五米高,雕刻著祥雲仙鶴的圖案,正麵用鎏金大字刻著“杜氏先祖司衡公紀念碑”,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碑文。
餘紀也注意到了,念出了碑文:“‘杜氏先祖司衡公紀略’……哦,這是你們杜家的老祖宗啊?”
他來了興趣,繼續往下看:“嗯……‘公少聰慧,勤學不輟,弱冠中舉,繼而狀元及第,文名動天下’……厲害啊,還是狀元!
‘入朝為官,清正廉明,政績斐然,累遷至……’後麵看不清了。
‘然公誌不在此,中年掛冠而去,訪名山,求真道,晚年歸隱故裡,開枝散葉,澤被鄉梓,乃我杜川鎮肇基之祖也。’”
唸完,餘紀嘖嘖讚歎:“了不得啊,你們杜家這位老祖宗,文武全才,看破紅塵,最後還成了造福一方的祖宗,這人生夠傳奇的!這碑立得氣派!”
杜知悅聽著那些充滿了褒揚的詞句,臉色卻更加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知道那光鮮文字背後,是何等血腥扭曲的真相。
陸離也正抬頭看著那座紀念碑,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轉身朝鎮內走去:“走吧。”
杜知悅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餘紀雖然覺得這姑娘和她家老祖宗的故事有點意思,但見陸離和杜知悅都興緻不高,便也壓下好奇,跟在後麵。
越往裏走,現代化的痕跡越少,街道變窄,房屋低矮,多是些頗有年頭的磚木結構老屋,屋簷下掛著冰淩。
偶爾有裹著厚棉襖的村民蹲在門口曬太陽,或提著東西匆匆走過,看到杜知悅和兩個道士打扮的外來人,都投來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走了約莫一刻鐘,杜知悅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左右張望,顯得有些猶豫。
這時,一個提著菜籃子,裹著保暖圍巾的中年婦女從旁邊一條巷子走出來,看到他們,停下腳步,打量了幾眼,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問道:“你們幾個,找誰啊?不是本地人吧?”
杜知悅連忙上前,用生疏了些的鄉音回答:“阿嬸,您好。我找……我找杜望家。請問您知道在哪嗎?”
“杜望?”中年婦女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又仔細看了看杜知悅:“你找那個傻大個?你是他什麼人?”
聽到“傻大個”這個稱呼,杜知悅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低聲道:“我……我是他親戚,好久沒回來了。”
中年婦女“哦”了一聲,眼神在杜知悅和陸離、餘紀身上轉了轉,似乎不太想多管閑事,抬手指了指巷子深處:“往裏走,倒數第二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樹的就是。不過……”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他家那嬸子可不好相與,你們……注意點。”
說完,便提著籃子快步離開了,邊走還邊回頭看了他們兩眼,隱隱能聽到她和另一個坐在門口的老太太低聲交談:
“……找傻望的?那姑娘看著有點眼生……”
“……怕是外地來的什麼遠親吧?那傻子家還能有親戚找來?”
“……誰知道呢,那嬸子凶得很,有得鬧咯……”
杜知悅咬著嘴唇,朝著婦女指的方向走去。
陸離和餘紀默默跟上,餘紀皺了皺眉,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議論,心裏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巷子很深,地麵是坑窪不平的石板路。
走到倒數第二家,果然看到一扇斑駁的木門,門口一棵老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片殘雪。
還沒等杜知悅敲門,一陣尖銳刻薄的女聲便從門內傳了出來,穿透了並不厚實的門板:
“吃!給我好好吃!坐直了!背挺起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吃飯要有吃飯的樣子!把手放下,用筷子!你是豬嗎?隻會用手抓?!”
接著,是一個畏畏縮縮,帶著明顯哭腔和笨拙感的男聲,聲音悶悶的,似乎嘴裏含著食物:“好、好的,阿嬸……我用筷子……”
“哭!哭什麼哭!這麼大個子白長了!就知道吃和哭!看著你就來氣!”女人的聲音更加不耐煩。
杜知悅站在門外,聽著裏麵熟悉又陌生的訓斥聲和那笨拙委屈的回應,身體猛地僵住了,眼神變得恍惚而空洞。
陸離站在她身側,灰眸平靜地“看”著門板,彷彿能穿透木質,看到裏麵的情景。
他沉默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餘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動靜,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哪有這麼教訓人的?還罵得這麼難聽。
門內的訓斥還在繼續,夾雜著筷子掉地的聲音和女人更響的嗬斥。
杜知悅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她轉過頭,看向陸離,眼神裏帶著懇求,聲音很輕,帶著顫抖:“陸道長,我……我能進去看看嗎?”
陸離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可以。”
餘紀雖然滿心疑惑,但也道:“一起吧,這家人聽起來……不太對勁。”
杜知悅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敲門聲打斷了裏麵的訓斥。
安靜了幾秒,那尖利的女聲再次響起,但音量降低了不少,似乎帶著點不耐煩和對外的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小聲點!阿嬸你別介意啊!家裏這個不省心的……”
她以為是隔壁鄰居嫌她吵,過來敲門提醒了。
杜知悅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請問,是杜望家嗎?”
門內沉默了一下,隨即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顴骨高聳的女人,麵板粗糙,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一雙眼睛細長,眼白居多,看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警惕。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棗紅色棉襖,袖口有些油漬。
“你們誰啊?”女人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杜知悅、陸離、餘紀身上刮過,尤其在看到陸離和餘紀的道袍時,眼神更添了幾分狐疑和不善:“找杜望幹嘛?”
她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但從她身側門縫和院子裏,陸離三人已經能看清裏麵的情況。
一個狹窄雜亂的小院,堆著些雜物。
正屋的門開著,能看到裏麵一張舊八仙桌。
桌旁,一個身材高大,至少有一米九,但身形有些佝僂的年輕男子,正侷促不安地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麵前擺著個粗瓷碗,裏麵是些簡單的飯菜。
他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睛紅腫,手裏笨拙地攥著一雙筷子。
但他穿著合身得體的衣服,頭髮乾乾淨淨,麵色紅潤……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怯生生地抬起頭望過來,眼神懵懂而畏縮,像隻受驚的大型動物。
當他的目光掠過杜知悅時,似乎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隻是很快又害怕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飯碗。
杜知悅的目光卻牢牢鎖在這個大高個身上,仔細地看著他的眉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深深印刻在腦海裡。
她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放鬆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沉重。
聽到女人的問話,杜知悅緩緩將目光從弟弟身上移開,重新看向堵門的嬸嬸,沉默了幾秒鐘:“我找他。”
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麼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杜知悅迎著她的目光,笑著說道:“我是他姐姐,嫂子,辛苦你照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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