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悅緩緩從冰冷的雪地上坐起身,手指顫抖著撫過自己的臉頰、脖頸、胸口。
活著……真的還活著。
哪怕隻有七天,這種腳踏實地,被沉重肉身束縛的“存在感”,還是讓她眼眶發熱。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但不用塗指甲油保持紅潤的手掌,低聲呢喃著:“活著……真好。”
陸離站在不遠處,看著她適應身體的過程,沒有打擾。
杜知悅很快從最初的激動中平復下來。
她環顧四周,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餘紀,以及其他幾個倒在雪地裡的陌生人——一對中年夫婦,一個獨自駕車旅行的年輕人,青年少女……
他們的臉色同樣蒼白,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陸道長。”杜知悅看向陸離,擔憂的說:“他們……這些人怎麼辦?也是被那……那東西害了嗎?還能醒過來嗎?會不會有事?”
陸離的目光依次掃過地上幾人。
在他的感知中,這些人的三魂七魄都已歸位,雖然光芒黯淡,像是受驚後蜷縮起來,但結構完整,並未缺損。
纏繞他們身體的死氣、病氣,在殭屍伏誅後,就一些陰寒殘留。
但最麻煩的魂魄離體已經解除。
“無礙。”陸離回答:“魂魄受驚,元氣有損,陰寒入體,之後應該會大病一場,損些元氣,但死不了,調養半個月就能好。
杜知悅聞言,鬆了口氣。
她走到餘紀身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這位道長,又看向其他人,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困惑與瞭然的神情。
“陸道長。”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我好像能感覺到,他們……尤其是這位道長,還有那對夫婦,跟我……似乎有種血脈上的聯絡?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就像……隔了很遠的親戚?”
陸離目光一凝,看向餘紀。
‘血脈感應?杜家後裔……原來如此。’他心中瞭然。
這荒郊野嶺,風雪阻路,偏偏這幾輛車,這幾個人,匯聚到這“杜氏家主之墓”化成的詭異民宿。
看似巧合,恐怕是冥冥中某種血脈因果的牽引,或者說,是這殭屍杜司衡殘存的邪法力量,對身負杜家血脈的後裔,有著天然的吸引。
餘紀……便與這杜家有所關聯。
這或許,就是餘紀命中一劫。
之前對付花道人道書化形的經歷,或許隻是他的倒黴,眼前這差點被祖宗吃掉,魂飛魄散的遭遇,纔是他真正的劫數。
而自己插手,斬了殭屍,護住了他的魂魄,某種意義上,算是幫他渡過了此劫。
因果牽連,總是如此環環相扣。
“他們是你的遠親。”陸離對杜知悅點了點頭,證實了她的感覺:“此地不宜久留,風雪沒停,得安置他們的身體了。”
他不再多言,左手一翻,一件精緻紙紮模型的房屋出現在掌心,正是那由鬼宅煉化而成的【白紙鬼房】。
陸離心念催動,精純的鬼氣注入其中。
白紙鬼房一顫,隨即從他掌心飄飛而出,落在一旁稍顯平整的雪地上。
接觸地麵的瞬間,它如同吸水膨脹的海綿,開始迅速變大!
蒼白的紙壁延伸、展開,門窗細節浮現,屋頂的瓦片輪廓清晰……
不過幾個呼吸,一座佔地數十平米,兩層高,通體呈現柔和白色的小巧樓閣,便穩穩立在了風雪之中。
陸離抬手一揮,數縷鬼發再次延伸,輕柔地捲起地上昏迷的餘紀、那對中年夫婦、青年男女,將他們一一送入白紙鬼房敞開的正門之內,安置在溫暖乾燥的紙床上。
做完這些,他看向杜知悅:“你也進去吧。”
杜知悅看著這座憑空出現的白紙樓閣,眼中難掩驚奇,但她沒有多問,點了點頭,順從地走了進去。
樓內很溫暖,絲毫沒有憋悶或陰森之感,地上鋪著柔軟的紙張,餘紀等人被並排安置在一旁,呼吸似乎都平穩了些。
安置好生者,陸離卻沒有立刻進入白紙鬼房。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那個被之前戰鬥和紙屑覆蓋了大半、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土坑——那裏,堆積著杜家數十口人的森森白骨。
沒了雲裳君的陰風,鵝毛般的雪片開始打著旋落下。
杜知悅站在白紙鬼房門口,看著陸離的背影,忍不住問道:“陸道長,你不進來嗎?”
陸離沒有回頭,隻是望著那白骨累累的土坑,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送他們最後一程。”
說完,他邁步走向土坑。
鬼發再次從袖中探出,這一次,它們變得纖細,悄無聲息地鑽入積雪與碎屑之下,纏繞住坑中每一根尚且完整的骨骼——頭顱、肋骨、臂骨、腿骨……
哪怕是一些細小的指骨,也被鬼發輕柔地尋到、捲起。
很快,數十具相互交疊、難以分辨的骸骨,被鬼發從坑中“打撈”出來,懸停在半空中。
陸離凝視著這些骸骨,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揮動拂塵斷竹劍,淩空虛畫幾下。
隨著他的動作,一枚枚鬼氣銅錢虛影,憑空凝聚,穩穩的附著在每一根懸吊骸骨的鬼發末端。
“我想分一下這些骨頭的正主……”
一個意念,同時傳遞向所有鬼氣銅錢。
下一刻——
“叮叮噹噹……”
所有銅錢同時被鬼氣拋起,發出密集清鳴!
而後,齊齊定格。
正麵,反麵都有。
陸離的目光快速掃過。
大部分銅錢都是反麵,但其中,有十幾枚銅錢,穩穩地停在了正麵。
所有的正麵朝上的,都是同一個人的骨骼,反之則不是。
他心念一動,所有顯示正麵的銅錢,它所連線的鬼發,立刻小心地將骨骼從裏麵抽出——或許是相對完整的頭骨,或許臂骨、腿骨……
然後緩緩移動到一旁乾淨的空地上,依照隱約的人形輪廓,大致擺放。
陸離再次催動剩餘的,連線著反麵銅錢的鬼發,對剩下的骨骼,進行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的卜問與分離。
每一次卜問,都是一個“人”被歸位。
杜知悅站在白紙鬼房門口,屏息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仙家手段?不,是這位陸道長的手段。杜知悅心中震撼莫名。
他在為這些素不相識,慘遭橫死、屍骨無存的可憐人,做最後的整理與安頓。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次卜問完成,所有顯示正麵的骨骼都被分離出來後,空地上,已然大致拚湊出了二十幾具相對完整的骸骨。
陸離看著這些被大致分好的屍骨,他能送走的殘魂,隻有十幾個。
這意味著,坑中更多的杜家人,他們的魂魄早已在漫長的吞噬與折磨中徹底潰散,或是在今夜之前就已魂飛魄散。
‘希望他們……哪怕魂魄已散,也能有機會重入輪迴吧。’陸離心中默唸,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陸離抬手指向那被分好的骸骨。
灰眸深處,素白鬼氣湧現,讓他的灰眸變得有點空洞。
那些森白的骨骼,開始褪色變形
不過呼吸之間,骸骨全部化作了一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潔白紙張。
緊接著,這些白紙無風自動,開始自行摺疊。
有的變成了展翅欲飛的紙鶴,有的變成了靈巧的紙燕,有的化作憨態可掬的紙鴿,還有的變成了蝴蝶、蜻蜓……
每一隻紙鳥都栩栩如生,形態各異,通體潔白,唯有眼睛處點著一滴灰色,注視著這個即將告別的世界。
陸離看著這些由逝者骸骨化成的紙鳥,灰眸平靜,低聲說了一句:“塵歸塵,土歸土,骸骨為憑,執念為引……都回家吧。”
話音落下,他輕輕一揮袖。
“呼!!!”
一陣狂風驟然捲起!
狂風托起所有潔白的紙鳥,如同托起無數純白的靈魂。
紙鳥們振翅,乘著風勢,齊齊騰空而起!
它們不再沉默,翅膀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輕響,飛向飄著雪的天空,飛向四麵八方,飛向茫茫的夜色深處。
每一隻鳥,都承載著一份歸家的意念,朝著它們生前的故鄉方向飛去。
落葉歸根,亡骨歸鄉。
雖魂魄已散,或殘缺不全,但至少這具承載過他們生命的軀殼,不必異鄉上,與罪惡共朽。
陸離靜靜地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些迅速變小,融入風雪與夜色的白點,直到最後一隻紙鳥也消失在視野盡頭。
就在最後一隻紙鳥消失的瞬間,陸離身體猛地一晃。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驟然抽空。
他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體內浩瀚如淵的鬼氣,都快被消耗光了!
更嚴重的是,一股針紮般的頭痛襲來,讓他眼前都黑了一下。
“久違的虧空啊……”陸離閉了閉眼,深吸幾口冰涼的空氣,壓下了尖銳的頭痛。
鬼氣可以慢慢恢復,些許反噬也能承受。
隻是這消耗……確實比預想中要大。
在原地站立了幾息,待那陣突如其來的虛弱感和頭痛稍緩,陸離才轉身,走向那座在風雪中的白紙鬼房。
杜知悅一直站在門口,目睹了紙鳥騰空、陸離晃動的全過程。
她看到陸離蒼白的臉色,心中擔憂,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直到陸離走到門前,她才小聲問道:“陸道長,您……沒事吧?”
陸離搖了搖頭,沒有解釋,隻是點頭說:“沒事。”
說完,他率先踏入門內,杜知悅連忙跟上,反手關上了那扇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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