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昨夜的細雪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素白,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幾聲咳嗽,過了一會兒,房門開啟,餘紀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比昨夜好了不少,雖然依舊透著大病初癒般的蒼白和虛弱,但眼神清明瞭許多,那股因元氣外泄的萎靡氣息,也明顯平穩了。
兩人在走廊碰麵,陸離看了他一眼,道門的養生功夫和基礎確實紮實,一夜深度休息,輔以自身殘存的清光調理,恢復速度比預想的快。
“早,餘道長。”陸離打了個招呼:“好些了?”
餘紀活動了一下還有些酸軟的筋骨,吐出一口帶著寒意的白氣,點點頭:“好多了!多虧昨晚睡了個踏實覺,這請神之術的後勁兒,真是夠喝一壺的
陸道友休息得如何?沒被那隧道的事兒驚著吧?”
“還好。”陸離言簡意賅。
兩人在服務區簡單吃了早餐。
熱粥和包子下肚,餘紀的臉色又好看了幾分。
他檢查了一下車輛,給輪胎加了點氣,又灌了壺熱水,精神頭明顯足了。
“陸道友,咱們繼續出發?”餘紀拉開車門。
“嗯。”
車子再次駛上公路。
積雪被清掃過,但路麵依然濕滑,餘紀開得比平時更謹慎了些。
陽光很好,照在雪原上,視野開闊,昨夜的經歷的非常事一掃而空。
開了一段,餘紀從虛弱中恢復過來後,話又多了起來。
他一邊注意路況,一邊閑聊般問道:“陸道友,你這次去寧遼,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比如有名的道觀、古蹟什麼的?
我在這邊也認識幾個道友,雖然本事稀鬆,但人都不錯,可以引薦一下。”
陸離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景,搖了搖頭:“沒有特定目標,隨緣而行,隨處看看。”
“隨緣而行,好心態!”餘紀贊了一句,隨即興緻勃勃地提議:“那要不,等陸道友辦完事,咱們結伴在寧遼轉轉?
這邊雖然比不得中原名山大川,但也有幾座古廟老觀挺有年頭,香火不旺,反而清靜。
有些地方,說不定還能聽到些有意思的老故事。”
陸離不置可否,隻是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的名單和地址。
他指尖在地圖上劃動,鎖定了一個大概的城鎮位置,將手機螢幕側向餘紀:“餘道長,若按這個方向,先去北遼附近,如何?”
餘紀瞥了一眼,點點頭:“北遼?可以啊,那邊算是寧遼比較靠北的區域了,地廣人稀,山多林密。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探究:“那邊還真有些‘神奇’的事,跟咱們這不太一樣。”
“哦?”陸離是個很好的聽眾,十分配合地表現出了興趣。
“出馬仙,聽說過嗎?”餘紀問道,見陸離搖頭,便解釋道,“算是東北這邊,尤其是寧遼、黑吉一帶比較有特色的一種民間法脈。
供奉的主要是胡、黃、白、柳、灰這幾家的‘仙家’——也就是狐狸、黃鼠狼、刺蝟、蛇、老鼠這些有了道行的精怪。
弟子(弟馬)通過某種儀式請這些仙家附體,借其神通給人看事、治病、消災。
聽起來有點玄乎,跟咱們正統道門請神、扶乩有點像,但又自成體係。”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陸離的反應:“我師傅早年遊歷到這邊,跟一位出馬老師傅有過些交流,說這裏麵門道很深,真假難辨。
有確實得了真傳、能辦事的,也有不少是裝神弄鬼騙錢的。
我一直挺好奇,要是順路,還真想去見識見識,看看這‘五大家’的仙家,到底是怎麼個路數。”
出馬仙?動物精靈附體?陸離想起了之前中元節碰到的那個出馬仙。
那好像是供氣吧,還有吸取人的生機……
他沉默了一下,問道:“在餘道長看來,這出馬仙,算是旁門左道嗎?”
餘紀聞言,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緩緩搖頭:“我個人……倒不這麼認為。道家講‘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佛家也說‘一切法皆是佛法’。
隻要行的是正路,存的是善心,真能濟世救人、安撫一方,藉助的是什麼力量,遵循的是什麼儀軌,又何必強分高下正統?
出馬仙紮根民間,有其生存的土壤和信眾,隻要不是害人斂財的邪道,我覺得,也算是一條修行之路吧。
當然,這是我一家之言,很多老古板的前輩,恐怕不這麼看。”
陸離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麵上平靜,心中卻想起了儺婆薑青槐,她曾對自己傳承被歸為“旁門左道”而耿耿於懷。
可見,“正統”與“旁門”的劃分,或許並非如餘紀所說那般隨意,而是有著更深層次的界定。
不過,正如餘紀所說,名號道路皆是虛妄。
自己一身鬼氣,恐怕是“旁門左道”中的“旁門左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在筆直或蜿蜒的公路上行駛了一天。
窗外的景色從丘陵逐漸變為大平原,積雪始終未化,天色也再次陰沉下來。
黃昏時分,車子駛離了高速公路,進入寧遼省北部的地界。
根據導航,距離目標區域還有一段距離,但天色已晚。
“陸道友,天黑了,路況也不熟,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飯,順便看看能不能落腳吧?”餘紀看著前方越來越暗的天色,和兩旁荒涼的雪原提議道。
陸離自無不可:“好。”
然而,他話音剛落,車窗外原本隻是陰沉的天色驟然起了變化。
凜冽的北風毫無徵兆地加大,發出嗚嗚的呼嘯,捲起地麵和樹上的積雪,形成一片片迷濛的雪霧。
緊接著,大團大團的雪花,從雲層中傾瀉而下,眨眼間就變得密集無比,能見度急劇下降。
暴風雪來了。
餘紀不得不立刻降低車速,開啟霧燈和雙閃,小心翼翼地在幾乎被雪幕吞沒的公路上蠕行。
雪花瘋狂地拍打著擋風玻璃,雨刷開到最大也顯得力不從心。
“這鬼天氣!”餘紀罵了一句,眉頭緊鎖:“不行,陸道友,這雪太大了!根本沒法開!咱們得趕緊找個地方避一避,等雪小點或者天亮再說!
這種天氣晚上趕路,萬一車子在荒郊野外拋錨熄火,那就麻煩大了!”
陸離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點了點頭。
他的灰眸穿透雪幕,能看到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似乎有一點光暈在風雪中頑強地閃爍著。
又往前艱難地開了幾百米,拐過一個彎道,那點光暈變得清晰起來——竟是一座孤零零立在路邊的建築。
那建築樣式頗古舊,飛簷翹角,青磚黑瓦,像是前朝遺留下來的路驛或者大戶人家的別院。
建築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曳。
燈籠下方,一塊木質的招牌被積雪覆蓋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認出“住宿”二字。
“嘿,這地方還有民宿?還是這種古色古香的?倒是應景。”餘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慶幸:“正好!咱們今晚就住這兒吧!這天氣,有地方落腳就不錯了。”
他將車子緩緩靠近,停在了那古宅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經停了兩三輛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看來他們並非今晚唯一的客人。
陸離推門下車,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
他站在車邊,目光掃過那棟在暴風雪中的古宅,然後陸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後看了一眼餘紀懷中內袋裏,那枚“驚煞鈴”的銅舌,此刻正在瘋狂地震顫與擺動!
但是,卻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彷彿所有的聲音,都在離開鈴身的那一刻,被無形的力量給抹消了。
陸離收回目光,甚順著餘紀的話,語氣平常地接了一句:“是挺有意思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似乎很自然地抬起手,解下了始終掛在腰間的那個搗葯月葫蘆。
葫蘆在他手中輕晃,他拔開塞子,對著那幾輛停在外麵的車子傾斜那個葫蘆口,卻沒有任何液體流出。
餘紀走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隨口笑道:“陸道友這葫蘆真別緻,是沒水了嗎?我壺裏還有熱的。”
他隻當那是陸離隨身攜帶的水壺或酒壺。
陸離重新塞好塞子,將月葫蘆掛回腰間,點了點頭:“是沒‘水’了,不過不礙事。”
餘紀不疑有他,緊了緊衣領,建議道:“那咱們快進去吧,這風快把人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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