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龍王廟很安靜。
殿門虛掩,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襖的守夜老頭靠在牆角竹椅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手邊還放著個搪瓷杯。
陸離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帶進一絲外麵的寒氣。
他灰眸掃過守夜老人,惑心鬼氣自他周身散出,拂過他的額頭。
老頭呼吸一沉,點動的頭顱徹底歪向一邊,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
陸離收回目光,走向大殿中央。
這裏空曠,離居民區也遠,就算接下來溝通囚牛出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波及範圍也有限,總比在人很多的小旅館裏安全。
他在那尊龍王神像前站定,神像依舊是那副威嚴的龍首人身,
心念一動,紅線鬼氣出來,迅速編織,托出那【忘川仇流琴】。
琴身安靜地橫在他麵前,好似與這神像本就同源。
溝通這樣的存在,尋常方法恐怕無效。
他需要更明確的“標識”,尤其是在對方被“遺忘”困擾的情況下。
而後,一張白紙憑空出現在他麵前的半空中,緊接著,墨黑鬼氣從陸離指尖滲出,在白紙上飛快遊走,留下清晰有力的字跡:
【我的名字是,陸離。】
名字書就的瞬間,陸離抬手,一枚鬼氣出現在他指間。
他拇指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遠的顫鳴在寂靜的廟堂中盪開,聲音不大,卻向著更高,更幽渺的層麵傳遞而去。
“囚牛。”陸離對著那尊神像,平靜開口:“我有點事問你。”
話音落下,一種奇異的恍惚感驟然降臨。
彷彿自身的“魂魄”都開始變得模糊,有一種溺水的虛無感襲來。
陸離早有準備,灰眸猛地一凝,目光牢牢鎖定麵前白紙上“陸離”二字。
記住了自己的名字之後,這恍惚感才退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麵前橫著的【忘川仇流琴】無人自鳴,發出一連串清越悅耳的音符,不成曲調,但是很好聽。
“哢噠。”
泥塑碎裂的聲音響起。
陸離抬頭,隻見神像那原本泥雕的雙眼,轉動了一下,視線最終聚焦在他身上。
龍首有了“活氣”,那目光起初是迷茫,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幾秒鐘的沉寂後,一個宏大平和的聲音,直接在陸離的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絲恍然:
“是你啊……陸離。”
“是我。”陸離點頭,直接切入正題:“囚牛,忘川河上有沒有人,或者說,有沒有‘存在’,在試圖拆解那些靈牌船?”
神像的龍首似乎微微偏了偏,像是在仔細感應什麼。
片刻後,聲音再度響起:“沒有,忘川無改,靈船自泊。外力不可拆,亦不可建,你所指為何?”
“我遇到了一個……道人。”陸離言簡意賅:“手段詭譎,殘害生靈,尤其偏好以女性魂魄為材料。他自稱或被稱為‘花道人’。
不久前,我在忘川河的夢境裏,看到他在岸邊,拆解那些靈牌船的零件,試圖拚湊一艘新的船。
看他的執念,似乎是想復活某個人。”
神像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復活……”囚牛的聲音無喜無悲:“不可能的,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幻夢。
他觸碰不到真正的忘川,他所做的,無論是什麼,終究隻是鏡花水月,徒勞無功。”
“為什麼不可能?”陸離追問。
這一次,囚牛的回答帶著深遠:“等你成了‘仙’,或許自然會明白。現在知道太多,並無益處,反而可能扭曲你的路。”
成仙?陸離想起自己剛剛斬卻的一屍。
那條路漫長而渺茫。
他沉默片刻,沒有再糾纏這個問題,隻是道:“我明白了。謝謝告知。”
“無妨。”囚牛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些,帶上了一絲人性化的好奇:“我那分出的三魂……現在何處?可還安好?”
陸離回答說:“已經和我分開了,他說要去尋找‘聲音’,以及他那些兄弟姐妹們,現在應該正在某個地方走動吧。”
“尋找聲音……兄弟姐妹……”囚牛重複了一遍,意念中傳來些許溫暖的波動:“也好,期待他歸來時,能與我分享所見所聞。獨自守著這裏……確實久了些。”
“三魂分身。”陸離順勢問道:“這是‘三花聚頂’之後的能力嗎?”
他想到了花道人的手段。
“差不多吧。各人仙路不同,顯化亦異。”囚牛的回答有些含糊,似乎不欲深談自身修行隱秘:“我的路,與你們人的‘道’,不大一樣。”
陸離察覺到他意念中的迴避,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若我再遇到類似這種‘三花聚頂’的分身,該如何應對?”
“我不知道。”囚牛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接:“我又不曾遇到過別的‘三花聚頂’者。
不過,既然你們已經相遇,因果糾纏,你日後自然會有你的應對之法。”
祂略一停頓,聲音變得鄭重:“你隻需記住一句話:三花聚頂本是幻,騰雲駕霧亦非真。
這些走到這一步的存在,手段往往奇詭莫測,分身或許隻是其顯現的一角。
虛實之間,勿要被表象所惑。”
“三花聚頂本是幻,騰雲駕霧亦非真……”陸離低聲重複了一遍,將其刻入心底:“我記住了。”
就在這時,廟宇外傳來第一聲清越的雞鳴。
天際線處,藏藍色開始稀釋,透出陽光。
“時候到了。”囚牛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倦意,那附著在神像上的意念正在收斂:“我該回去了。”
“保重。”陸離點頭。
神像眼中那一點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終恢復成泥塑木雕的死寂。
就連那曾被“點睛”的痕跡,也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靈性,變得比周圍更加灰敗粗糙。
溝通結束了。
陸離靜靜站了一會兒,收起懸浮的白紙和鬼氣銅錢,將那具再次沉寂的【忘川仇流琴】收回紅線空間。
他目光最後落在那個還在酣睡的守夜老人身上,又看了看那尊因為剛才的“顯聖”而加速斑駁的神像。
略一思索,陸離心念溝通紅線鬼氣空間。
裏麵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少,現金很多,新舊不一。
他隨手抽出幾張百元紙幣,沒有細數,走到供桌前,將錢平整地放在了香爐旁邊。
這錢,足夠請個像樣的畫匠,為這尊剛才“活”過一次的龍王神像,重新仔細描繪一番眉眼,添補些彩漆了。
做完這些,他不再停留,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龍王廟。
身後的殿堂重歸寂靜,隻有節能燈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守夜老人打著鼾,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天色漸亮,街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早起的攤販。
陸離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回到那家小旅館,辦理了簡單的退房手續。
當他走到與餘紀約定的路口時,那輛有點陳舊,但擦得乾淨的麵包車已經停在那裏。
餘紀正靠在車邊吃著包子,看到陸離走來,快速吃完最後一口,把垃圾丟進垃圾桶之後,才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陸道友,早!休息得怎麼樣?咱們這就出發去寧遼?”
陸離走到車前,點了點頭:“還好,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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