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日子是個陰沉的週六下午，寒風蕭瑟。吳奉南定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頂層茶座，環境私密，視野極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裝潢奢華卻不顯庸俗，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檀香和現磨咖啡的混合氣味。
我和李軍到的時候，吳奉南已經在了。他看起來精神比上次見麵時好了太多，臉色紅潤，西裝筆挺，又恢複了商場老闆的精明幹練。看到我們，他立刻熱情地起身迎接，親自為我們拉開椅子。
“於大師，李大師，快請坐！地方簡陋，怠慢了。” 吳奉南笑容滿麵，親自斟茶。他口中的“大師”稱呼，讓我和李軍都有些不太自在，但也沒法糾正。
寒暄幾句，話題自然轉到了吳塔塔身上。吳奉南說塔塔恢複得不錯，已經回學校上課了，雖然精神頭還差些，但胃口好了，晚上也能睡安穩了，手腕上那圈黑印早就消失無蹤。“多虧了兩位大師，不然我們吳家……唉，真是不敢想。” 他感慨萬千，又要掏紅包，被我們堅決攔下了。
聊了幾句，我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吳先生，之前害塔塔的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警方那邊有訊息嗎？” 我指的是他弟弟吳奉北。
吳奉南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用歎息和無奈掩蓋過去。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唉，家醜啊……奉北他，是我沒管教好。自從上次那事之後，我也托人找過他，想當麵問個清楚，畢竟是親兄弟……可這人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也找不到。電話換了，以前的朋友也都沒了聯係，也不知道跑哪個犄角旮旯躲債去了吧。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提起來就生氣，就當我沒這個弟弟！”
他說得合情合理，表情也到位，一副恨鐵不成鋼又無可奈何的兄長模樣。但我和李軍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
人間蒸發？
這個詞，在普通人嘴裏可能隻是形容找不到人。但在我們剛剛經曆了沈家滅門鬼域、見識了茅山法青手段、並且隱約猜到吳奉北背後可能有邪術高人的語境下，這個“人間蒸發”，恐怕就不僅僅是“躲債”那麽簡單了。
以吳奉南的能量和對吳奉北的恨意（尤其是差點害死他獨子），如果吳奉北隻是普通躲藏，絕不可能一點蹤跡都摸不到。更可能的是……吳奉南動用了某些“非常規”的手段，或者通過某些“特殊”的渠道，讓吳奉北這個隱患，以某種方式，徹底、安靜地“消失”了。就像他輕描淡寫說的那樣——人間蒸發。
這或許纔是最符合吳奉南這種白手起家、在商海刀口舔血走過來的人的行事風格。斬草除根，永絕後患。而且，他絕不會讓我們這兩個“外人”知道具體細節。
我和李軍默契地沒有再追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吳奉北是咎由自取，無論他下場如何，都是他種下的惡因結出的惡果。我們不是警察，也不是道德法官，我們隻是恰逢其會、解了吳家一劫的“專業人士”。隻要吳塔塔平安，吳奉北不再為害，這件事對我們而言，就可以畫上句號了。
“吳先生說得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向前看。” 我順著他的話說道，結束了這個話題。
吳奉南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又自然了些。就在這時，茶座的入口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吳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晚了！”
一個穿著考究的深色羊絨大衣、身材微微發福、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在服務生的引領下，大步走了過來。他大約五十歲上下，滿麵紅光，氣派十足，但仔細看，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掩藏不住的倦色，尤其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休息不好、心神不寧的跡象。
“鄭總！你可算來了！” 吳奉南立刻起身，熱情地迎上去握手，然後為我們介紹，“鄭總，這兩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真正有本事的於大師和李大師。於大師，李大師，這位是鄭橋鄭總，咱們市裏鼎鼎有名的地產大亨，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鄭橋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快速掃過，看到我們如此年輕，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和疑慮，但很快就被商人特有的圓滑笑容掩蓋。他熱情地伸出手：“哎呀，兩位大師真是年輕有為！幸會幸會！早就聽奉南說兩位是真正的高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那個，坐，快請坐！別客氣！”
眾人重新落座。服務生送來新的茶點和鄭橋要的咖啡。鄭橋顯然是個急性子，寒暄沒幾句，就切入了正題。
“吳總跟兩位大師提過了吧？唉，是我最近啊，遇到點邪門事，攪得我是寢食難安！” 鄭橋搓了搓手，眉頭擰成了疙瘩，“我在東區新開發的那個‘錦繡華庭’樓盤，於大師李大師可能聽說過，賣得特別火，算是今年我們公司的標杆專案了。”
我和李軍點點頭。錦繡華庭是本市近期的高階樓盤，廣告打得到處都是，號稱是“生態宜居典範”，價格不菲。
“樓盤大賣，我心裏也高興。就在小區最好的位置，靠著中心景觀湖，給自己留了一棟獨棟別墅，想著以後自己住，或者招待朋友都方便。” 鄭橋喝了口咖啡，繼續說道，“房子是精裝修，通風放了小半年，上個月我覺得差不多了，就搬了點東西進去，偶爾過去住住，熟悉熟悉環境。”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身體也微微前傾：“可怪事就從這時候開始了！頭兩天還好，就是覺得房子大，有點空蕩，迴音重，我也沒在意。可大概從第三四天晚上開始，我就總覺得……房子裏不止我一個人！”
“不是看到什麽，就是一種感覺！” 鄭橋比劃著，“比如我在書房看書，總覺得客廳那邊有很輕的腳步聲，走過去看，什麽都沒有，安靜得嚇人。晚上睡覺，明明門窗關得好好的，窗簾也拉緊了，可半夜裏，有時會聽到好像有人在隔壁房間低聲說話，嘰嘰咕咕的，聽不清說什麽，但肯定不是外麵的聲音！還有好幾次，” 他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我明明記得自己是睡在主臥的大床上的，可早上醒來，卻發現自己穿著睡衣，好好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被子都沒蓋！凍得我直打哆嗦！一次兩次可能是夢遊，可這都發生四五回了！”
鄭橋越說臉色越白：“我也請了物業的人來看，檢查了門窗、煤氣、電路，啥問題沒有。還偷偷在客廳、走廊裝了隱蔽攝像頭，可回放錄影，晚上啥異常都沒有，就看到我自己半夜從臥室夢遊一樣走出來，躺到沙發上，一動不動睡到天亮！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去醫院看了，神經科，心理科都看了，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大，神經衰弱，開了安神的藥。我吃了，沒用！該‘夢遊’還是‘夢遊’，該聽到動靜還是聽到動靜！” 鄭橋雙手一攤，滿臉的無奈和煩躁，“後來我幹脆不回去住了，回老房子住。嘿，奇了怪了，一回老房子，睡得倍兒香，啥事沒有！可一到那別墅，哪怕隻是白天過去待一會兒，都覺得渾身不得勁，心裏發毛！”
他看向我們，眼神裏帶著希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吳總說兩位是真正的高人，能解決這種邪門事。不瞞兩位，一棟別墅，我鄭橋不是捨不得，賣了或者空著都行。可問題是，那別墅就在小區裏，是我公司的招牌！要是傳出去，說我鄭橋自己開發的樓盤，自己都不敢住，那還了得？別的業主怎麽想？這樓盤的口碑還要不要了？所以，這事兒必須解決，還得解決得幹淨利落，不能留尾巴！”
鄭橋說完，期待地看著我們。吳奉南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兩位大師，鄭總這事確實蹊蹺。我看呐，八成是那房子風水或者……沾了什麽東西。還得請兩位出馬看看。”
我和李軍安靜地聽完。鄭橋的描述，聽起來確實像是典型的“鬧鬼”或者“地靈不安”現象。夢遊（實則是被影響或操控）、幻聽、感知到“他人”存在，這些都是陰效能量場幹擾活人魂魄和感官的常見表現。問題在於，這“東西”是什麽？為什麽偏偏纏上鄭橋？是房子本身的問題，還是鄭橋個人的問題被房子引動？
“鄭總，” 李軍開口，聲音平穩，“聽你描述，情況確實不尋常。但要確定問題根源，我們需要親自去那棟別墅實地檢視。最好是……在晚上，陰氣較重的時候。”
鄭橋忙不迭點頭：“可以可以！隨時都可以！今晚行嗎？我安排車接兩位過去！需要準備什麽東西？黑狗血？公雞？桃木劍？我馬上讓人去弄！”
李軍搖搖頭：“那些不一定用得上，也可能用不對反而壞事。鄭總隻需提供別墅的準確地址、戶型圖，如果可以，最好有別墅建造前，那塊地的曆史情況資料。另外，在我們檢視期間，別墅裏不能有其他人，包括鄭總您，最好也暫時遠離。”
“明白明白！我這就讓人把資料發過來！我今晚去公司住，絕對不打擾兩位！” 鄭橋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個……費用方麵……”
吳奉南立刻道：“鄭總放心，兩位大師收費公道，而且看事定價，事成再付。我老吳作保！”
鄭橋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又是一通感謝。
離開酒店時，天色已近黃昏。寒風捲起落葉，更添蕭瑟。
“你怎麽看？” 李軍問我。
“不像厲鬼索命，倒像是……地縛靈，或者房子本身‘不幹淨’。” 我沉吟道，“但能讓鄭橋這種陽氣旺盛（盡管現在被削弱）、而且應該也請人看過風水的生意人，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搬’到沙發上去，這‘東西’道行不淺。而且，偏偏在他自己開發的樓盤、自己的別墅裏……有點意思。”
“嗯。” 李軍點頭，“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是房子或地的問題，處理起來相對簡單。如果是針對鄭橋個人的……恐怕就複雜了。”
我們沒再多說，各自回去準備。我摸了摸胸口的銅錢，它們溫潤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