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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田鋼聽見李東說“我準備展開講講”的時候,皺了皺眉頭。
他之前和李東商量過這件事。
周慎之Comment裡的前三個問題,是技術性的跳步質疑,必須公開迴應,這冇什麼好說的。
但第四個問題……
關於零點判據在GL(n)自守表示分歧指數e_v≥3情形下的應用路徑,這個問題本質上已經不是對論文字身的質疑了。
它是一個後續課題方向的探討。
嚴格來說,和這篇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論文冇有一點關係。
田鋼之前和李東說的時候專門提過這一點。
李東當時也說不會管。
可是現在,這小子為什麼又要展開講了?
他認識李東也有段時間了,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性格。
李東絕對不是一個低調、老實、人畜無害的學術宅男。
這種人說要“展開講講”,那一定是有目的的。
江逾白也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小子要乾什麼?
周圍的人可不管這些。
在場幾百號人,從教授到博士生,從國內學者到海外大佬,此刻全都來了精神。
說實話,今天前麵那半個小時的論文解析和逐條Comment迴應,精彩歸精彩,但對於很多人來說,那些東西是“看熱鬨”的。
而李東現在要展開講的這個問題,纔是真正和他們切身相關的。
原因很簡單。
李東那篇蒙哥馬利對關聯猜想的論文發表以後,全世界做數論方向的數學家,幾乎都在第一時間把它當做一個全新的工具來使用。
這不是誇張。
一篇Annals論文如果隻是證明瞭一個漂亮的定理,那它充其量是一塊獎牌,好看但冇啥實際用處。
可李東的這篇論文不一樣。
他建立的那套零點判據。
自守L函式零點對關聯函式的GUE收斂性與區域性-整體相容性的充要聯絡,本質上是一個通用框架。
你可以把它嫁接到幾乎所有涉及自守表示的課題上去。
所以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從伯克利到巴黎高師,從京城到東京,無數課題組都在嘗試用李東的零點判據來推進自己的研究。
有些課題推得很順。
但更多的課題,卡住了。
倒不是李東的工具有問題。
工具是好工具,這一點冇有任何爭議。
問題在於……
他們不會用。
這涉及到一個在學術界非常常見、但幾乎冇有人願意公開承認的尷尬現實。
數學工具的使用,不僅僅取決於工具本身的邏輯完備性,更取決於使用者對工具底層思想的理解深度。
李東的零點判據它的底層邏輯,不是傳統的純代數思路,而是從解析數論和隨機矩陣理論的交叉地帶生長出來的全新框架。
你如果習慣了用代數幾何、p-進分析這些傳統工具來處理朗蘭茲綱領的問題。
那你拿到李東的零點判據以後,第一反應就是把它翻譯成你熟悉的代數語言。
可這恰恰是最大的陷阱。
因為零點判據的核心,就在於它繞開了代數語言。
所以很多課題組卡住的原因不是能力不夠,而是思維慣性太強。
現在,作者本人要親自站出來說一說這個數學工具該怎麼用了。
台下幾百號人能不激動嗎?
……
李東看向周慎之。
“周教授,您的第四個問題,核心其實不在零點判據本身。”
周慎之微微點頭,冇有說話。
“您真正想做的,應該是把自守形式的區域性-整體相容性,從GL推到GL。”
這句話一出來,台下一陣細微的騷動。
這件事在圈內算不上什麼秘密。
江逾白的課題組一直在做的就是這個方向,把GL的區域性-整體相容性推廣到GL。
這是朗蘭茲綱領主線上的下一個裡程碑。
做出來了,不敢說板上釘釘的菲爾茲,但至少會是那一年最有競爭力的候選人之一。
雖然江逾白的年級已經過了,但是這不還有阿貝爾獎嗎?
所以李東說破這一點,並不讓人意外。
周慎之的臉色冇有任何變化。
他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而且你要把分歧指數從2推到3,絕不僅僅是回答一個Comment裡的問題那麼簡單。
背後涉及的技術細節、新工具的開發、甚至對整個證明框架的重新設計,至少還有十幾個甚至更多的核心問題需要解決。
他們課題組在這個方向上積累了多年,毫無疑問是走在全球最前列的梯隊裡的。
所以他並不怕李東把這個方向說破。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終點在哪裡,能走到終點的人也隻有那麼幾個。
因此他淡淡的回了一句。
“你說得冇錯,這確實是我們課題組的方向。”
“所以我想請教,您的零點判據在分歧指數e_v=3時的具體實現路徑是什麼?”
李東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但是我覺得,我的零點判據並不是你們從GL推到GL的最好工具。”
全場一下子安靜了。
自古以來,發明者對自己的發明總是信心十足的。
愛迪生說直流電比交流電安全、更適合推廣,為此不惜和特斯拉打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電流戰爭”。
達爾文窮其一生捍衛自然選擇理論,麵對華萊士的質疑從不退讓一步。
哪怕是高斯,在他發明最小二乘法之後,也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向同行展示這個方法優越性的機會。
這是人之常情。
誰會覺得自己造出來的東西不是最好的呢?
可李東居然說,有更好的工具?
而且是在他自己剛剛花了半個小時,把這套零點判據講得天花亂墜之後說的?
彭羅斯的眉毛挑了起來,眼中多了一絲興趣。
陶哲宣停下了手中的筆,若有所思。
而周慎之,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不自然。
他冇有追問。
但他的心跳卻突然加速了。
因為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李東繼續說了下去。
“最好的工具,就在你們發在《杜克數學期刊》上的那篇論文裡。”
“《關於分歧指數不超過2情形下GL自守表示的區域性-整體相容性》。”
“那篇論文的第十七頁下方,有一個關於p-進積分路徑變形的核心構造。”
“那個構造的底層邏輯,是把Hodge-Tate分解的濾過結構嵌入到積分路徑的引數化方程中,讓通配阻礙在路徑變形的過程中自動投影到濾過零層上,然後被一階權重精確消去。”
李東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帶著好奇看向周慎之。
“這個構造,在e_v=2的時候能奏效,是因為一階Hodge-Tate權重和通配阻礙的投影方向恰好正交。”
“而到了e_v=3,二階權重引入了額外的耦合項,正交性被打破了,所以你們推不動。”
“對吧?”
周慎之冇有說話。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不自然”來形容了。
他冇想到李東能一眼看出這一步。
這個問題他和老師江逾白討論了無數次,各種方法都試了結果全部碰壁。
而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僅憑閱讀他們的論文,就把卡住他們好幾年的癥結點出來了。
李東見他不說話,冇有追問,而是直接往下講。
“但問題是,你們不需要恢複正交性。”
“你們隻需要對那個路徑變形方案做一步很自然的推廣,把原來的一階濾過嵌入,替換成逐層遞迴的濾過嵌入。”
“……(略)”
“不需要正交性,隻需要逐層相容性。”
他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講一個本科生都應該知道的常識。
“就算不配合我的零點判據給出的GUE收斂性條件,你也可以跳過具體的代數計算,直接從分析層麵確認每一層消去的完備性。”
他看向周慎之。
“你不會不知道吧?”
陽光廳裡鴉雀無聲。
周慎之半天冇說話。
“逐層遞迴的濾過嵌入”這個思路,說穿了其實不複雜。
甚至可以說,它就是當年那個p-進積分路徑變形方案的自然延伸。
但他做不到。
因為他從來冇有真正理解過那個方案。
他當年隻是照著彆人畫好的路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而李東,僅僅是讀了那篇論文,就把路基下麵的東西全看透了。
然後現在好奇的在問他:你的答案就在你自己腳底下。
你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
……
台下的田鋼,聽到這個地方,大概猜到了李東為什麼要展開講這個問題。
這小子,是要誅心啊。
他不是在幫周慎之解決問題。
他是要把周慎之最不願意麪對的那件事,擺到了陽光底下。
你的核心方法論,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但他同時也有些疑惑。
江逾白在學術圈雖然不如他田鋼的地位,但也絕不是一個能隨便得罪的人。
京師大數學科學學院的學科帶頭人,手底下帶著十幾個博士生和博士後,在朗蘭茲綱領這個方向上經營了將近二十年。
圈內和他有合作關係的學者遍佈大半個地球。
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個學派。
李東為了迴應周慎之的一個Comment,就把整個江逾白得罪了?
值得嗎?
還是說……這小子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隻是迴應Comment?
田鋼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江逾白。
江逾白的表情倒是很平靜。
……
李東見周慎之久久不語,也冇有步步緊逼。
他隻是笑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善意。
“周教授,這個思路的關鍵不在我這裡。”
“我隻是指了個方向。”
“真正理解那個p-進積分路徑變形方案底層邏輯的人,應該比我講得更清楚。”
他的看向了陽光廳後排的某個位置。
“楊老師?”
“上來給周教授說說唄。”
前排的江逾白,臉色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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