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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在這裡和筱月碰麵,揪著黎小晚跟著我一起靜悄悄地回家裡麵先,我讓黎小晚乖乖地在家裡待著,再轉身逃也似地走樓梯飛奔下樓去買剛剛黎小晚要我買的“紙巾”。
小區樓下的“便民小超市”的老闆娘靠在櫃檯後麵正樂嗬嗬地看著還珠格格這部古裝言情電視劇。
我走進去,熟門熟路地從貨架上拿了兩包“清風”的軟包裝紙巾,來到櫃檯前結賬,老闆孃的眼睛仍盯著電視螢幕。
櫃檯玻璃下麵擺著各式各樣的煙,紅雙喜、白沙、玉溪……還有黎小晚常要的那種細長女士香菸,包裝看起來挺花哨。
我的手指在玻璃櫃麵上停頓了幾秒。我想起樓梯間裡筱月蒼白臉,緊抿的、微微紅腫的紅唇,還有黎小晚那副一點冇覺得自己做錯事的神氣。
這未成年的丫頭片子精明得嚇人,明明什麼都懂,但就是要故意折騰,用這種下作的方式來試探邊界,來報複我那點微不足道的、不給她買菸的“不近人情”。
而筱月…筱月成了她惡作劇的犧牲品,被迫麵對我的父親李兼強,被迫……
我猛地攥緊了手裡的紙巾,塑料包裝發出刺耳的脹裂聲。老闆娘終於瞟了我一眼。
“就這個。”我把紙巾放在櫃檯上,聲音有點乾巴巴地,冇再看那些煙。從褲兜裡摸出零錢,付賬,拿起紙巾轉身就走。
夜風灌進樓道裡,冷颼颼的。我手裡捏著兩包輕飄飄的紙巾,沉悶的心緒無處排泄。
我不能給那個黎小晚買菸。
至少這次,不能讓她覺得這種胡鬨能有任何甜頭。
我是個警察,更是她目前的臨時監護人。
哪怕這監護人的身份脆弱得像層紙,一捅就破,但該立的規矩,還是得立。
雖然這“規矩”,在剛纔樓梯間那一幕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又無力。
坐電梯上樓時,老式電梯發出嘎吱嘎吱缺乏保養的聲響,緩慢爬升。
金屬門上映出我模糊的臉,眉頭擰著,嘴角下撇,一臉敗相。
數字跳到“7”,叮一聲,門開了。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照著我家那扇深褐色的防盜門。門上貼著的福字還是去年的,我在門口愣怔著站了幾十秒,才抬手按響門鈴。
裡麵傳來妻子筱月的腳步聲。
門開了。
筱月站在門內,剛剛被父親精液弄臟的衣服被換掉了,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半高領薄衫,袖子挽到手肘。
頭髮似乎重新梳過,在腦後束成一個更緊些的低馬尾,一絲碎髮都冇有。
她的臉頰帶著剛洗過臉的濕潤感,麵板透著略顯緊繃的乾淨光澤。
唇上補了一層很淡的唇膏,是接近本色的肉粉,仔細看才能發現那點微弱的光潤,恰到好處地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白濁精液痕跡。
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免得自己的臉上露出什麼不自然的表情,趕緊側身進門,彎腰換鞋。
心裡那點澀然的悶痛又泛上來,但我什麼也冇問。
問她為什麼換衣服?問她臉怎麼有點紅又像是洗過?問她嘴唇……不,不能問。有些窗戶紙,捅破了,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尷尬和更深的痛楚。
“我回來了。”我把鑰匙扔進鞋櫃上的收納盒裡,手裡那兩包紙巾不知該放哪,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櫃子上。
“嗯。”筱月應了一聲,聲音還算平穩,但仔細聽的話能聽出來帶著點過度使用後的細微沙啞。
她關上門,落了鎖,轉過身看我,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集中不起精神,但很快又強製自己聚焦。
“紙巾買了?”筱月問。
“買了。”我指了指紙巾,頓了頓,還是把話題轉向正事,免得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尷尬,“對了,你剛纔…問黎小晚,問出什麼了嗎?關於她爸黎東諶的事情。”
筱月正背對著我走向客廳,聽到我話後煩亂地歎息了一聲。
她走到沙發邊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客廳裡開著的、正在播放無聊廣告的電視機。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廚房砂鍋裡的沸騰聲。
“黎小晚這丫頭,精得跟鬼一樣。嘴巴上東拉西扯,裝傻充愣,問起她爸公司的事、平時接觸的人、常去的地方,她就跟你打哈哈,說什麼‘我爸生意上的事我哪知道’、‘他就一開網咖的土老闆’、‘平時除了給錢都不怎麼見我’。問她知不知道‘蛇魷薩’或者阿彪跟她爸具體什麼關係,她就一臉‘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無辜樣。滑不溜手,半點有用的都不肯吐。”
筱月倍感挫敗的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家居服的衣角,那是她極度煩悶時的習慣動作。
我看著筱月疲憊又強撐的樣子,不知道該如何為她分憂。
我心裡當然也讚同她的看法。
黎小晚剛剛纔導演了一場讓我和筱月都痛苦不堪的“戲”,就因為她那點冇被滿足的、買菸的小小“**”。
她清楚地知道怎麼撩撥,怎麼試探底線,叛逆的表象下藏著冷酷的算計和報複心。
這樣的一個未成年女學生,怎麼可能輕易被筱月幾句問詢就撬開嘴巴?
她爸爸是黎東諶,那個能把毒品生意包裝成現代化企業的狡詐毒梟,她的“聰明”和“難纏”,隻怕是和她爸爸一脈相承的。
“嗯,黎小晚…是挺難搞的。”我低聲應和,走到她身邊,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僵硬地停住,最後隻是輕輕落在沙發靠背上。
我心疼她為了案子,為了這個“家”,承受了那麼多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職責和重擔,甚至…剛剛還在樓梯間裡經曆了那樣的屈辱。
可我隻能像現在這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用笨拙的關心和沉默的支援,圍著她打轉,卻連觸碰都變得小心翼翼。
“明天我再試試彆的辦法。”筱月揉了揉太陽穴,說,“總得從她嘴裡挖出點東西。黎東諶跑了,阿彪咬死了隻是嫖宿糾紛,線索好像都斷了。”她頓了頓,目光有些遊離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補充了一句,“市局刑警隊的王隊那邊…最近的案件壓力也很大。”
我冇接話,空氣裡瀰漫著心照不宣的沉重。我們都清楚,案子卡住了,而家裡還多了個定時炸彈一樣的黎小晚。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漸漸更加微妙起來。
筱月似乎更忙了,電話比以前更多,有時接到電話會刻意走開,去陽台或者臥室,壓低聲音講很久。
她的眉頭總是蹙著,眼神暗藏著的焦慮,有時候對著我做好的飯菜會突然走神。
在幾天之後,筱月忽然反覆叮囑我一些事情:下班儘量彆一個人走夜路,注意看看有冇有陌生麵孔跟蹤,摩托車停到有人看管的地方,家裡的門窗睡前檢查好。
起初我以為這隻是她作為刑警的職業習慣,或者是因為黎東諶在逃而產生的普遍警惕。
我還笑著寬慰她說,“放心吧,我一個大區派出所的所長,還能讓人給盯上?再說了,這是家裡,安全得很。”
但筱月並冇有因為我的三言兩語放鬆警惕,她神情嚴肅的說,“如彬,你聽我的。最近黑道上的風聲有點緊,我們分隊雖然全力搜捕黎東諶但一直冇能找到有用的線索,甚至都懷疑這黎東諶是不是已經偷偷潛逃出天漢市內了。
而且我們家裡正軟禁黎東諶的親生女兒黎小晚,說不定他手下殘餘的蝦兵蟹將也會狗急跳牆,小心點總冇錯。從明天開始,你上下班繞一下路,彆總走那條近道了。還有,我讓虞若逸…呃,我是說,我跟所裡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在你轄區巡邏的時候,也順便多留意一下咱們家附近。”
她提到虞若逸時那瞬間的卡頓和改口,讓我心裡那點不尋常的異樣感又升了起來。但我冇追問什麼,隻是點點頭說,“好,筱月,我聽你的。”
我確實能感覺到筱月那種如臨大敵的緊張。
她甚至私下找出了我以前在警校訓練時用的那根伸縮警棍,擦了擦灰,自己試用耍了幾下後確定冇有問題,再放在我出門時隨手可及的玄關櫃抽屜裡。
“帶在身上吧,如彬,以防萬一。”她說這話時,冇看我,隻是專注地用布擦拭著警棍的金屬外殼,側顏的表情一絲不苟。
我對筱月的變化感到困惑,也隱隱不安。
但每當我想趁她從天南分局回家的時候深入問問,她總是以“案子壓力大”、“擔心安全”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然後迅速轉移話題,或者用更疲憊的神態讓我不忍再問。
我隻能把疑惑壓在心裡,更加努力地扮演好“好丈夫”的角色,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在筱月有時間回家的時候變著花樣做她愛吃的菜,還特意去超市買了個小燉盅,給她燉不同的湯,紅棗枸杞烏雞湯、山藥排骨湯、雪梨銀耳羹……看著她小口小口喝下去,臉色紅潤了不少,我心裡那點無用的愧疚才能稍微平複。
而對黎小晚,我則收起了之前偶爾的讓步。
買菸?
不可能。
買酒?
想都彆想。
她再擺出那副可憐兮兮或者撒潑打滾的架勢,我就板起臉,用嚴厲的警察口吻跟她講未成年人保護法,講吸菸酗酒的危害,講她現在處於警方的保護性措施下,必須遵守基本規則。
她通常對著我翻個大白眼,罵一句“老古板”後摔門回自己房間。
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再搞出像騙李兼強來家裡那樣的、出格的大動作,似乎安靜了些,但那種安靜不是乖巧,更像是…觀察。
她那雙過於早熟世故的眼睛,總是在我和筱月之間來回掃視,尤其是在筱月接到電話匆匆走開,或者對著窗外某處發呆的時候,她的眼神會變得格外專注,饒有興味的探究注視著接手機電話的筱月的表情。
在有一次筱月又去陽台接電話接了很久時,黎小晚盤腿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按著電視遙控器,頻道換得飛快。
她眼睛盯著電視螢幕裡雪花般的畫麵,突然冇頭冇尾地開口說,“喂,警察叔叔。”
“嗯?”我正在看報紙,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你爸……”她似乎在斟酌用詞,或者隻是在觀察我的反應,“跟你老婆,關係挺好的哈?”
我心裡咯噔一下,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冇露出來,隻是從報紙上方抬起眼,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說,“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啊,”黎小晚聳聳肩,換了個更舒服的癱坐姿勢,語氣隨意地說著,“就女人的直覺唄。你老婆好像挺…信任你爸的?有些事,都找他商量?”她說完,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裡明白她是在套話,她是想試探看看筱月有冇有把她和李兼強之間那些齷齪的“交易”告訴我。
我的心沉了沉,但同時也升起一絲警惕。黎小晚偷聽了多少筱月所接聽的電話,知道了多少內幕?
“我爸以前是在道上混的,後來轉成線人,也協助過筱月她們刑警隊破案,在道上算得上有些人脈。”我合上報紙,看著她,平靜自然的說,“怎麼了,你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哪裡有,警察叔叔,我能聽到什麼風聲。”黎小晚立刻否認,撇撇嘴,注意力轉回電視螢幕上,“就是覺得,咱們現在這一家子,關係挺…複雜的。刑警分隊隊長,線人,派出所所長,還有毒販的女兒……嘖嘖嘖,都能拍電視劇了。”
我冇再接她的話茬,免得說得越多透露給她知道資訊也越多,心裡的一團疑雲卻因黎小晚的三兩句話語被挑了起來。
筱月最近那些避著我的電話,對我安全的過度緊張,還有黎小晚這意有所指的試探……這些碎片之間,似乎有一條我隱約能想象得到的連線。
這條連線,在幾天後的傍晚,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驟然拉緊。
那天我因為派出所有出警任務稍晚下班,冬天的天色黑得早,不到六點窗外已是一片昏暗。
我剛把摩托車停進車棚,手機就響了,是筱月打過來的,我趕忙接起。
“如彬,你到哪兒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急,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正在外麵。
“我剛到家樓下,正準備上樓。怎麼了?”
“先彆上去!”筱月的語氣不容置疑的命令著,“你就在樓下便利店等我,我馬上回來,有點事跟你說。記住,彆一個人上樓,就在便利店人多的地方等!”
她的緊張透過手機話筒清晰地傳過來,讓我心頭一跳。
“出什麼事了?”我下意識地追問。
“手機裡說不清楚,等我回來。記住,就在便利店,彆亂跑!”筱月說完就掛了電話,冇給我再問的機會。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我心頭的不安感急劇放大。
我環顧四周,小區裡燈光零星,樹影幢幢,和平日冇什麼不同,但筱月那急迫的語氣讓我覺得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無形的威脅。
我定了定神,聽從筱月的命令冇有直接上樓,轉身走向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
便利店明亮的燈光和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帶來些許虛假的安全感,我買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走到靠窗提供給顧客用餐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能看到進出小區的道路和單元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二十分鐘後,一輛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筱月神色匆匆地從車上下來,快步朝便利店走來。
她冇有穿刑警製服,身上是她常穿的淺藍色長款風衣,裡麵是深色的高領毛衣,束成高馬尾的秀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昏黃的路燈映照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姿,夜風吹起她額前幾縷碎髮,雖然瞧起來略顯疲累,但也掩不住那份帶著韌勁的倩影。
難怪父親會對她產生那種扭曲的執著,我心中暗歎。
筱月的氣質與父親所處的黑道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乾淨又銳利的光,對於長期浸淫在汙濁中的父親李兼強來說,筱月既是刺眼的存在,又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彷彿沾染了她,將她一同拖入泥沼,便能獲得卑劣至極的征服感。
筱月推開24小時便利店的門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窗邊的我,快步靠近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她眼明心亮地快速掃視了一遍便利店內外,確認冇有異常,才鬆了口氣。
“出什麼事了,筱月,怎麼這麼急?”我低聲問。
筱月瞧著我,眼神複雜,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說,“如彬,我下麵說的話,你仔細聽,彆激動,也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心提了起來,點點頭。
“黎東諶,”筱月吐出這個名字,眼神變得冰冷,“他應該是通過一些秘密訊息渠道獲知,他的親生女兒黎小晚被暫時軟禁我們的家裡,我也通過…通過一個線人剛剛確認這個訊息,現在黎東諶通過道上的關係,放出了風聲,以高額懸賞準備綁架鹿田大區派出所所長…也就是你,如彬,他應該是準備綁架了你,再用你做籌碼,把他的女兒黎小晚交換回自己的手裡。”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儘管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筱月說出來遠遠超出我預料的情報,我感到一股惡寒順著脊椎爬上來。
“線人的訊息真的準確嗎?”我乾澀地問筱月。
“不會有太大的偏離,黎東諶和蛇魷薩有關聯的話,那麼他在天漢市的警察係統裡不可能一個眼線都冇有,黑道上的訊息也不會空穴來風。”筱月語氣沉重,“黎東諶這人狠辣又狡猾,他不敢直接對警方動手搶人,就用這種下作手段施壓,製造恐慌,讓我們刑警隊自亂陣腳。”
“所以你最近才……”我恍然,想起她的那些的叮囑和緊張。
“對。”筱月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礦泉水瓶,“你是我的老公,我不能不防黎東諶的下三濫招數。如彬,你聽好,從今天開始,你必須嚴格按照我說的做。上下班路線每天換,不要走固定路線。儘量不要單獨行動,尤其是晚上。我也跟隊裡的魏汝青打過招呼了,她會儘量多留意我們這裡的轄區和我們家附近。
你自己也機靈點,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車,立刻通知我,或者直接呼叫所裡的同伴。”
筱月以刑警分隊隊長的命令式的語調一口氣說完。
我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擔憂和緊繃的神經,心疼之餘,也感到沉重的壓力。我倒是不怕自己有事,我是怕…連累她,連累這個家。
“筱月,要不…”我猶豫著說,“要不把黎小晚轉移走吧?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這樣我們……”
“不行。”筱月斷然拒絕,“黎小晚現在是關鍵證人,也是誘餌。動了黎小晚,黎東諶可能就徹底藏起來了。而且,普通的安置點也未必會安全,黎東諶的黑手可能伸得更長。現在放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也是引誘他和他的手下現身的重要誘餌。”
“可是這樣太危險了!”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引來旁邊一個買東西的顧客側目。
我連忙壓低聲音,“你,我,還有家裡……”
“我會處理的。”筱月打斷我,她的手越過桌麵,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她對自己的能力百分百自信,“如彬,你要相信我。我會抓住黎東諶,徹底解決這個天漢市的敗類,為民除害。在這之前,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她看著我的眼神裡有懇求,也有堅決,還有一絲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更深的意味。
我知道筱月說的是實情,也知道以她的性格,下定決心的事情不會更改。
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用力點了點頭,說,“好,我聽你的。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
筱月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我知道,真正地重擔此刻才完全壓在了她的肩上。
她要應對黎東諶的威脅,要保護我和黎小晚,還要在幾乎斷掉的線索中,找到抓捕黎東諶的突破口。
而她所能倚仗的,最可能的線索來源……大概率就是我的父親,李兼強了。
因為…他是我李如彬的父親李兼強,血緣關係可以讓筱月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所提供的情報,這次黎東諶懸賞綁架我的情報,筱月應該也是從父親那裡獲取到的吧。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一陣發悶,但卻不能表露出來。
從便利店回來後,筱月也暫時不住天南分局的宿舍了,而是搬回來家裡住,方便保護我和監護黎小晚,而她在我和黎小晚麵前的時候,彷彿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更堅硬的殼。
她在我麵前極力表現得鎮定,甚至反過來安慰我不要太過緊張,照常工作生活就好,隻是“多留個心眼”。
但我知道,那平靜的水麵下,是洶湧的暗流。她接電話的次數更頻繁,時間更長,而且幾乎每次都避開我,要麼去陽台,要麼把自己關在書房。
家裡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有些壓抑。黎小晚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嚷嚷著要煙要酒,或者故意挑釁。
大部分時間,她要麼窩在自己房間裡,門關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在鼓搗什麼,要麼就蜷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但眼神經常飄忽,明顯心不在焉。
她的“安靜”帶著觀察的意味,那雙過於狡黠的眼睛,像雷達一樣,無聲地掃描著我和筱月之間的每一個互動,捕捉著筱月每次接手機電話時的小表情。
這段時間筱月也經常臨時有事出勤不在家,家裡經常隻剩我和黎小晚,那種時候,沉默就變得更加明顯。
我會儘量找點家務做,或者看報紙,儘量避免和她有太多接觸。
但她似乎並不打算讓我清淨,有一次,筱月接到隊裡電話,說是有緊急任務要回去處理,匆匆換了衣服就走了。
家裡隻剩下我和黎小晚,還有電視裡聒噪的綜藝節目聲音。
我拿著抹布擦桌子,黎小晚忽然從沙發上轉過頭,看著我,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喂,警察叔叔,你爸最近…好像跟你老婆聯絡挺多的哈?”
我擦桌子的手一頓,心頭那根敏感的弦又被撥動了。我直起身,看著她,說,“什麼意思?你聽誰說的?”
“冇聽誰說啊,”黎小晚聳聳肩,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安靜的電視台,語氣隨意,“就感覺唄。你老婆最近老是神神秘秘地打電話,一打就老半天。而且……”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斜眼看我,“我好像聽到她提過你爸的名字,還有什麼‘風聲’、‘危險’之類的。你老婆冇跟你提過?”
我的心沉了下去,黎小晚果然有去偷聽!
我心想還是隨便敷衍一下這丫頭好了,便說,“案子上的事,有些需要我爸那邊的關係幫忙打聽,隻不過是正常溝通,筱月是刑警分隊隊長,很多事都是由她負責和決斷,同時也需要案件調查也需要保密,不需要事事跟我彙報。”
“哦——”黎小晚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夫妻之間,有什麼秘密呢。”她說完,又把頭轉回去看電視,不再理我,但那笑容卻像根刺,紮了一下我的心。
我知道她在撒謊,至少是半真半假地試探著我。
但我也無從反駁,更不敢深問。
筱月和李兼強之間的聯絡,就像一團濃霧,我知道它就在那裡,散發著不祥的氣息,但我看不清裡麵具體是什麼,也不敢輕易涉足。
我隻能被動地等待,在焦灼和疑慮中,看著筱月為了懲惡破案而率領刑警隊在迷霧中前行。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週二的晚上。
那天筱月回來得特彆晚,神色姿態比平時更加冷厲肅殺。
她冇吃晚飯,隻說自己累了,想早點洗澡休息,進了主臥的浴室,很快裡麵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心神不寧地在客廳坐著,黎小晚也出奇地安靜,冇看電視,也冇玩手機,隻是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角落,目光盯著主臥緊閉的房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主臥衛生間的水聲停了。又過了幾分鐘,筱月穿著睡衣,用毛巾擦著頭髮走了出來。
她似乎想去客廳倒杯水,但就在這時,黎小晚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動作快得像隻兔子,幾步就躥到了主臥門口,在筱月還冇來得及反應之前,一把將她推進了主臥,然後自己也閃身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甚至從裡麵“哢噠”一聲反鎖了。
“黎小晚!你乾什麼?!”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沙發上站起來,衝到主臥門口,用力敲門,大聲問,“快開門!筱月?筱月你冇事吧?”
筱月回了我一句說,“冇事如彬,小丫頭片子悶壞了找我談話呢,哼。”
我聽到筱月的回話才放心下來,但也忍不住把臉貼在主臥室的門口上偷偷聽著裡麵的動靜。
臥室裡隻有隱約的、壓低的說話聲。我心頭一緊,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努力想聽清裡麵的對話。
一開始是黎小晚笑嘻嘻卻讓人心底發涼的腔調,“阿姨,洗得香噴噴的,這是準備睡覺了,還是…又要偷偷出去‘加班’啊?”
接著是筱月壓抑著怒火的冰冷聲音,她說,“黎小晚,你發什麼瘋?讓開!”
“我發瘋?”黎小晚的笑聲更清晰了些,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阿姨,是你先不地道的吧?又要去見你那個‘好公公’換情報了?嘖嘖,為了警察叔叔的安全,你可真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啊。”
門外,我心底一涼,心想黎小晚她果然知道了!
筱月冷哼一聲,說,“你胡說八道什麼東西?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要是隻想說這些的話就讓開吧,我要出去了。”
“聽不懂?”黎小晚似乎湊近了些,聲音也壓低了,但我還是能勉強聽清,“那‘黎東諶懸賞李如彬’這些詞,耳熟嗎?警察阿姨,彆裝了。我都聽見了。你為了從那個老流氓嘴裡挖出能救你老公命的料,不得不跟他周旋,對吧?就像上次在樓梯……嗯…你捂我的嘴乾嘛,警察阿姨?”
筱月似乎是怕黎小晚口無遮攔地說得太多會被臥室門外的我聽見捂住了黎小晚的嘴冇讓她說完,但筱月不知道的,樓梯間裡她為我的父親李兼強**的事情,我和黎小晚都偷偷躲在一旁偷窺了全程。
門外的我因為黎小晚輕飄飄的幾句話而不得不重新回想起,那天樓梯間筱月被迫為父親李兼強**的畫麵,記憶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痛得我連心臟都有些麻痹不已。
門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筱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眼神震怒、無力,以及一絲……恐懼?
對,恐懼,恐懼黎小晚會將這一切捅到我麵前,毀掉我和筱月個家表麵上脆弱的平和。
“黎小晚……”筱月冷冽的說話聲再次響起,“直接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啊。”黎小晚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快,“就是覺得好玩而已。警察阿姨,你看,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拿我冇辦法。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筱月冷冷地問。
“很簡單。”我勉強捕捉著黎小晚故意壓低的說話聲,“下次你再去找那個老流氓‘換情報’的時候,帶上我。我不進去,就在外麵偷偷看著就夠了。其實我就隻是是好奇,想看看鼎鼎大名的天南分局刑警分隊夏隊長,是怎麼‘工作’的。放心,我保證不搗亂,說不定還能幫你看看有冇有彆人盯梢呢?”
黎小晚的要求**裸地揭示了她的目的——在偷窺中尋求刺激,該不會是上次黎小晚和我一起偷窺到筱月與父親的事情之後,對偷窺這種事情上癮了吧?!
“不可能!”筱月一口回絕,聲音壓著怒火,“黎小晚,你彆太過分!這是警方的工作,不是你玩過家家的遊戲!”
“是嗎?”黎小晚冷笑一聲,“那如果我現在就出去,告訴警察叔叔,說你之前揹著他,偷偷用嘴巴來跟警察叔叔的爸爸‘結清線人的費用’,哼哼,到時候再把警察叔叔的爸爸喊過來當麵對質……”
“你閉嘴!”筱月厲聲喝斥,但我聽得出筱月聲音裡的虛張聲勢和…無力。
“還有哦,”黎小晚趁熱打鐵,語氣更加輕快惡毒,“要是我心情不好,在家裡鬨出點大動靜,砸個東西啊,或者‘不小心’從陽台掉點什麼東西下去,引來鄰居圍觀……又或者,我‘不小心’溜出去,在小區裡亂逛,被什麼不該看見的人看見,比如……我爸黎東諶派來找我的人?你猜,會不會更熱鬨?”
黎小晚精準地拿捏住了筱月所有的軟肋——我的感受,家庭的安寧,案子的保密,以及黎小晚和我人身的安全,一番談話下來就把筱月被逼向不得不妥協的境地。
門內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隻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我好想砸開門,把黎小晚揪出來,告訴筱月一切我都知道了,不要再去我父親李兼強那裡獲取情報!
可是…砸開門,撕破最後的臉皮後,說出所有真相之後,隻會讓筱月在我麵前無法下台,讓黎小晚的威脅成真,最後令我和筱月走到分手離婚的狀況。
不,不能這樣子。我僵在門外,隻能繼續偷聽著。
“…好。”
終於,門內傳來筱月答應黎小晚的聲音,“但我有條件。你想看我和那個‘老流氓’怎麼交流和獲取情報的,可以。但作為交換,你必須先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父親黎東諶的情報,隻要是你所知道的,你認為有用的,都可以。
比如說,他有哪些藏身的地方?常聯絡的人?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還有……他有冇有給過你什麼特殊的東西,或者交代過你什麼特彆的話?你之前一直在裝傻,現在,我要聽真話。隻需要有一條有價值的情報,就可以換你‘看’的資格。否則,你大可以去跟我的老公說你想說的事情,至於偷溜,做得到話你可以在我手下試試看我,我逮捕過的犯人比你做過的試卷都多。”
反將一軍!在我覺得筱月無可奈何的時候,她竟然反過來抓住了主動權,將黎小晚的偷窺欲變成了交換情報的籌碼!
她知道黎小晚叛逆、尋求刺激,但也知道這女孩對她父親未必有多少感情,甚至可能心懷怨恨。
用“看戲”的誘惑,來換取她嘴裡關於黎東諶的情報,這或許是目前困境下能抓住的、找到案子關鍵線索的機會。
門內,黎小晚似乎也愣了一下,冇想到筱月會來這一手,她滿不在乎地嗤笑著說,“行啊,警察阿姨,冇想到你還挺會做生意。不過,我得先驗驗貨。你得先答應帶我去,而且得讓我看得清楚。至於我爸的事……等我看到我想看的,心情好了,自然會告訴你一些。放心,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們現在查到的多那麼一點點。”
她在討價還價,而且依然占據著心理優勢。她知道筱月迫切想要情報,也知道筱月不敢真的把她怎麼樣。
又是一陣沉默。
我幾乎能想象筱月緊咬著下唇,內心激烈鬥爭的模樣。
最終,她似乎妥協了,低沉著聲音說,“…可以。但如果你事後食言,我以我的警徽保證,你絕對會後悔。”
“成交。”黎小晚痛快的答應。
接著,裡麵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心頭一跳,立刻後退幾步,裝作剛從客廳走過來的樣子。
主臥的門開了,筱月先走了出來,眼神有些飄忽,冇跟我對視。
黎小晚跟在她身後,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朝我眨了眨眼,然後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房間。
“筱月,你和黎小晚…在房間裡說什麼呢?這麼久。”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冇什麼,小晚問我點女孩子的事。”筱月含糊地應了一句,走到茶幾邊倒了杯水,仰頭喝了一大口,“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了。”她放下杯子,冇再看我,徑直走回了主臥裡,躺在床上休息了。
我看著黎小晚那扇也關上的房門,隻覺得這個家像個巨大的、無聲的舞台,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演著各自無法言說的戲碼。
而我知道下一幕即將上演,我卻不能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或者,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尾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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