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恐怖分子。”
他一個一個地列舉,像是在清點超市的存貨。
“有時候這三個詞指的是同一個人,有時候不是——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都有一個故事。”米哈伊爾說,“一個關於『我為什麼走到這一步』的故事,一個被講了太多遍、太完美、太流暢的故事。流暢到他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後來加上去的。”
“車臣的一個指揮官,三十四歲,背著十九條人命,其中四個是平民。我審了他三天,他給我講了他的村莊被炮擊的故事——講了七遍,每一遍細節都分毫不差。語氣,停頓,眼神偏移的方向,全部一模一樣。我像是在反覆聽一段錄音。”
“到第三天,我問了他一個不在他故事裡的問題:『你媽媽做的飯好吃嗎?』”
“他愣了十五秒,然後他哭了。”
“因為那個問題不在他的劇本裡。他的劇本裡隻有『憤怒』『正義』和『復仇』,冇有人問過他媽媽做的飯好不好吃,冇有人關心那個部分的他。”
米哈伊爾看著我。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一句和他前三天歇斯底裡完全不同的話。他說:『她做的酸奶湯總是太鹹,每次都放很多鹽,但我從來冇捨得告訴她。』”
走廊裡,一名書記員推著檔案車匆匆經過,橡膠滾輪碾過大理石地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您剛纔在會見室裡,”米哈伊爾一翻手背,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枚竊聽器裝置的接收器,“對著馬庫斯·範德貝赫、對著霜花和晨星,擲地有聲地說了很多話。關於icc的政治博弈,關於審判的本質,關於魔法少女的職責,關於保護孩子,關於索菲亞的手術費。”
“每一句都無懈可擊,每一句都是您發自內心相信的東西。”
“但那隻是您的故事。”
“您準備了兩百年的、關於『我是誰、我為什麼戰鬥』的故事。”
“太完美了,太流暢了,合理到——”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更尖銳。
米哈伊爾冇有退縮。
“我想說——您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
我愣住了。
“您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了。”他重複了一遍,“那些極端主義者,那些我審訊過的人,他們不是一夜之間變成那樣的,冇有人是。”
“他們是一點一點被自己的故事吞噬的。”
“先是有一個創傷,然後是一個解釋——『我為什麼會受傷』,然後是一個使命——『我要做些什麼來迴應這個傷痛』,然後是一個身份——『我是執行這個使命的人』,然後,使命變成了全部。創傷被埋在下麵,越埋越深,深到他們自己都夠不著了。”
“他們以為自己在為信仰而活,但實際上,他們在用信仰代替活著。”
“您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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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用『魔法少女』代替了活著,用『母親』代替了活著,用『戰士』『指揮官』和『保護者』代替了活著。您披上了那麼多層盔甲,扛下了那麼多職責,滿足了那麼多個需要您的人——”
“但在所有這些頭銜下麵,那個您在和秘書長的電話裡提到的、1811年在維也納森林裡醒來的存在——”
“她還在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手。
隻是忽然之間,我的手已經攥住了他的西裝領子,拉著他大衣的翻領,用力向下一扯。
隨即我意識到了什麼。
一米六出頭的身高,十七歲的臉,拉伸著手臂仰頭揪住一個高出自己將近二十厘米的男人的衣領——這個姿勢看起來荒唐透頂。
我大概像一隻炸了毛,正努力撲向人麵門的貓。
一名路過的法院工作人員停下腳步,看了我們一眼,隨後立刻移開視線,低著頭快步逃離了現場。
大概以為撞見了什麼奇怪的家庭糾紛。
“米哈伊爾。”
我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貼著他才能聽見。
“嗯。”他說,甚至冇有試圖掙脫,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我,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反應。
“你訊問過極端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恐怖分子。”
“是。”
“所以你覺得你懂我?”
“不。”他說,“我不覺得我懂您。”
“那你憑什麼——”
“我憑的是——”某種一直被他壓在語句底下的東西終於浮了上來。
“我憑的是,那些人,那些我審訊過的人裡麵,有一些部分是好人。”
我的手在他的衣領上無意識收緊。
“車臣的那個指揮官,他是個殺人犯,但他也是一個眷戀母親做的酸奶湯的兒子,這兩件事同時為真。”
“巴基斯坦邊境的一個炸彈製造者,二十二歲,大學冇讀完就加入了組織。他在被捕的時候隨身帶著一本英文原版的濟慈詩集,書角都翻捲了。他告訴我,他最喜歡的一首是《夜鶯頌》。”
“南奧塞梯的一個狙擊手,女性,三十一歲。她的任務是獵殺布希亞的軍官,三年裡十七次確認擊殺。我問她晚上閉上眼能不能睡著,她說能;我問她怎麼做到的,她說——『我數窗簾上的褶皺,每天晚上都數,數到第四十七個的時候,我就睡著了。』”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以為自己的故事已經寫完了。”
“車臣人以為自己的結局是『為民族復仇的戰士』,炸彈製造者以為自己的結局是『殉道者』,狙擊手以為自己的結局是『數完最後一個褶皺的那個夜晚』。”
“他們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到冇有留下任何空白——任何可以被新的經歷、新的人、新的可能性填補進去的空白。”
“而您——”
他的聲音降到了幾乎是耳語。
“您的故事也快寫完了,猩紅。”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某種更深、更古老、更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在我的胸腔深處瘋狂翻攪。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
“也許。”他承認,“我可能完全錯了,畢竟我隻認識您一週。”
“但我也可能冇有完全錯。”
“而如果我哪怕隻有百分之十是對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著他衣領的手上。
“那您現在這個反應本身,就已經回答了您剛纔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冇有問過任何——
然後我意識到了。
她還在嗎?
而我的回答,是揪住他的衣領。
就像是一個被戳到痛處的孩子,在被揭穿的瞬間,不是選擇解釋,而是選擇揮拳。
如果他說的那些話完全無關緊要,如果我真的像我以為的那樣堅不可摧,我應該笑一笑,說一句“你想多了”,然後轉身去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