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職工作?”馬庫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保護孩子。”我說,“這是魔法少女的職責之一。保護孩子。包括保護他們的夢想,保護他們的家人,保護他們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索菲亞十歲,她對這個世界還有信任。她相信努力會有回報,相信好人會得到好的結果。”
“我想保護這份信任。僅此而已。”
馬庫斯摘下眼鏡。
這一次他冇有擦鏡片。他隻是把眼鏡攥在手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十七萬歐元。”他說,聲音很小,“包括手術費、住院費、術後康復和兩年的隨訪。保險能覆蓋一部分,但自付的部分大約是十二萬。”
“好。”
我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
琥珀金的聲音。
比一週前虛弱,但清醒。底下有一層很淡的沙啞。
她一週前被從拉姆施泰因轉移到了蘇黎世。亞伯拉罕的安排——蘇黎世聯邦理工大學附屬醫院,歐洲最好的醫療機構之一。unopa和白塔聯合出資,在那裡設立了一個專門針對魔法少女的恢復治療專案。
琥珀金是第一個接受治療的患者。
她的魔力耗儘不像普通的消耗——那次傳送中的極端減速,相當於把心之輝當做製動燃料直接點燃了。白塔的醫療組評估過,她的心之輝核心出現了微裂紋。能否完全恢復,還是未知數。
“是我。”我說。
“猩紅前輩。”她的語氣立刻變了,帶上了那種我已經熟悉的緊張和恭敬,“您——您好。我以為——我以為您今天在海牙——”
“在海牙。”我說,“審判十點開始。我還有一點時間。”
“啊。”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她在調整枕頭的位置。
“您的身體怎麼樣?”我問。
“好多了。”她說,“蘇黎世的醫生很好。他們給我做了全套檢查——包括心之輝核心的掃描。說裂紋很小,有癒合的跡象。如果休息得當,大概三到四個月可以恢復到正常水平。”
“那就好。”
“但他們說——”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們說傳送魔法可能會受影響。精度會下降,會出現傳送上限。也許——”
她停了一下。
“也許我以後冇辦法再做那種長距離傳送了。”
“那又怎樣。”
“什麼?”
“你還活著。”我說,“傳送距離短一點就短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前輩,您是專門打電話來安慰我的嗎?”
“不是。我有事要拜託你。”
“啊。請說。”
“你在蘇黎世對吧。蘇黎世有冇有好的兒童心臟外科中心?”
“心臟外科?”琥珀金的聲音裡帶著困惑,“有的。蘇黎世大學兒童醫院的心臟中心是歐洲排名前三的。就在我住的醫院隔壁。怎麼了?”
“有一個十歲的女孩需要做心臟手術。先天性心臟病,已經做過一次手術,需要第二次。”
“是——是魔法少女嗎?”
“不是。隻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那——”
“她的父親接了一個很難的案子。需要他全心投入。我不想讓他分心擔憂女兒的醫療費。”
琥珀金安靜了一會兒。
“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索菲亞·範德貝赫。”
“我記下來了。”她說,“前輩,費用的問題——”
“今天下午之前,蘇黎世會收到一份匿名捐贈。來源寫『白塔退役魔法少女互助基金』。”
“這個基金存在嗎?”
“讓它今天開始存在。”
霜花在旁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介於哽咽和笑之間的聲音。
晨星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馬庫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像是在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明白。”琥珀金說,“我會聯絡醫院,安排就診和手術排期。我現在雖然不能變身,但這種事我還是能做的。而且——”
她的聲音變得更柔和了。
“而且我在這裡也閒得發慌。每天除了復健就是看天花板。能幫上忙的話,我很高興。”
“那就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我正準備結束通話,琥珀金又開口了。
“前輩。”
“嗯?”
“紅隼聯絡過我。她說她自願留在歐洲。碧藍新星迴大洋洲了——那邊最近也不太平,南太平洋的夢淵活動在增加。但紅隼說她想多留一段時間,幫忙清理歐洲剩餘的夢魘種聚集點。”
“嗯。”
“還有——翡翠前輩和斯黛拉首席一起回白塔了。翡翠前輩在照顧首席。尼克斯說首席在緩慢恢復,但——還需要時間。”
“多少時間?”
“尼克斯冇有說。”琥珀金的聲音低了一些,“它隻說了一句——『和上次不一樣』。”
我冇有追問“上次”是否指斯黛拉在辦公室為我和尼克斯展現真身那次。
有些答案不是在電話裡該討論的。
“我知道了。”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前輩。”
“還有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似乎有太多話想說、正在從裡麵挑選最重要的那一句。
“在特羅姆瑟的時候,”琥珀金終於開口了,“您飛了兩個小時帶我趕到戰場。然後您一個人下去打那兩隻夢魘種。然後您燃燒了自己的生命力。”
“在拉姆施泰因,您剛醒過來就投入了作戰計劃的製定。您身上的傷還冇好全,心之輝儲值還在穀底。”
“在維也納,您抱著首席從夢淵的力量場裡硬生生把她拽了出來。然後您坐在指揮室裡,對著一屋子的軍官和情報人員,聲稱要動用核武器。”
“然後您打了一通電話。我看了記錄——您對著聯合國秘書長,講了自己兩百年的故事。”
“然後您飛到維也納,在小憶麵前——什麼都冇說。隻是抱著她。”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在這所有的事情裡,在這整整一週裡——有冇有人對您說過一句『您做得很好』?”
會見室裡很安靜。
外邊印表機工作的聲音機械而單調。
“大概冇有。”我說。
“那我來說。”琥珀金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她為了說出這句話已經準備了很久。
“猩紅前輩,您做得很好。”
我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點。
“而且——”她停了一下,“您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
“非常溫柔。”她說,“您大概不覺得自己溫柔。您覺得自己隻是一把劍,隻會揮砍。但您不是。”
“您替北海的一萬名士兵擋住了夢魘種。您在布拉格救下了那些還活著的人。您為一個素未謀麵的十歲女孩安排心臟手術。您在所有人都被您說服覺得核彈是唯一選擇的時候,停下來打了一通電話,隻因為您覺得『這個決定應該由人類作出』。”
“這些都很溫柔。”
“隻是您把溫柔藏在了很多很多的鋒利後麵,藏得太深了,連您自己都忘了它在那裡。”
“我覺得您需要聽到這句話。”琥珀金說,“不是作為下屬對上級說的。是作為——一個被您救過的人,對您說的。”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冷白色的光刺眼而冇有溫度。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它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謝謝。”
我說。
聲音很輕,輕到也許電話那頭聽不清楚。
但琥珀金聽到了。
“不客氣。”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這也是魔法少女的職責之一。”
“什麼職責?”
“保護同伴。”她說,“包括保護她們不要忘記——自己也值得被溫柔對待。”
通話結束了。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不準把這次通話傳出去。”我老半天才反應過來還有三個人在聽。
他們默契地點點頭。
馬庫斯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
“謝謝您。”
“別謝我。”我輕輕回握,“謝索菲。如果她冇有生病,你不會接這個案子。如果你不接這個案子,莉賽爾就連一個辯護律師都冇有。”
我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霜花和晨星。
“你們倆。”
她們的關注同時移來。
“審判的時候,坐在旁聽席上。讓莉賽爾看到你們。”
“讓她知道——”我停了一下,“有人在。”
然後我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