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您不隻是一把劍。您還是一個會在雨天停下腳步、會看到窗邊孤獨的孩子、會做出『我要保護她』這個決定的人。”
“您說您習慣於犧牲。但您收養小憶的時候,您犧牲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您犧牲了自由。”她替我回答,“您犧牲了一個人生活的簡單。您犧牲了隨時可以去死的權利——因為現在有一個孩子在等您回家。”
“所以您看——”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
“您已經在做您說您做不到的事了。您已經在保護、在養育、在給予——而那些,和消滅、摧毀、犧牲一樣重要。”
我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疲憊。
“秘書長閣下。”我說,“您很會說話。”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您想要我做什麼?”
“我想要您活下來。”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了。
“我同意您的判斷——維也納的情況很危險,那個夢淵意誌體必須被阻止。我也同意——如果常規手段無效,核武器可能是最後的選擇。”
“但我要求您——必須活下來。”
“為什麼?”
“因為世界需要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真相。”艾米莉亞·桑托斯說,“巴倫支海事件之後,魔法少女的存在已經不再是秘密。全世界都知道有一群少女在保護他們,她們的手辦在熱賣,藝人在綜藝上滔滔不絕。”
“人們知道魔法,知道愛,知道希望。”
“但他們不知道背後的代價。”
她的聲音弱下去。
“他們不知道那些孩子付出了什麼:她們的青春,她們的人生,她們的——生命。”
“他們不知道極光的殉職,不知道晨星永遠失去了變身能力,不知道霜花也隨之黯淡,不知道那些退役的魔法少女抱有何種不甘和遺憾。”
“他們不知道斯黛拉首席在世界之間走鋼絲,不知道琥珀金小姐為了把您送回來差點死去,不知道您在特羅姆瑟燃燒了十年的生命力。”
“他們隻看到了魔法和奇蹟。”
“如果您死了——”
她稍作停頓。
“如果您死了,如果您把自己當成必須被犧牲的棋子,然後真的死在了維也納——那這個秘密就會永遠是秘密。”
“人們會繼續相信魔法少女是無敵的,是不會受傷的,是——不需要被關心的。”
“然後下一個極光會出現,下一個晨星會出現,下一個您會出現。”
“這個迴圈永遠不會停止。”
我的語氣轉冷:“您是在威脅我嗎?”
“不。”艾米莉亞·桑托斯說,“我在拯救您。”
“拯救我?”
“對。”她說,“如果您認為自己屬於必須被犧牲的一部分,如果您以『我會和維也納一起消失』為前提——那您和那些您試圖阻止的東西有什麼區別?”
“夢魘種是人類負麵情緒的具象,它們吞噬、破壞、毀滅——因為它們生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您是吸血鬼,但您也可以是人類的一員。”
“您有選擇。”
“您可以選擇戰鬥,也可以選擇活下來;您可以選擇犧牲,也可以選擇——讓別人幫助您。”
“如果您放棄了這個選擇,如果您接受了『我必須去死』這個結論——那您就變成了另一種夢魘種,一個被『犧牲』這個概念吞噬的怪物。”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電話那頭微弱的白噪音,像是連線著另一個世界的遊絲。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需要被拯救——”艾米莉亞·桑托斯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那它應該被那些活著的人拯救,而不是被那些準備去死的人拯救。”
“因為活著的人會想辦法,會尋找其他的可能性,會在最後一刻發現一個冇有人想到的解決方案。”
“但準備去死的人——他們已經放棄了尋找,已經接受了最壞的結局。”
“如果這個世界總是需要犧牲才能存續,如果平衡總是要用生命來堆砌——”
她停頓了一下。
“那也許問題根本就不在夢淵,不在夢魘種,不在那些威脅。”
“也許問題在於——我們太習慣於接受犧牲了。”
“我們太習慣於說『冇有辦法了,隻能這樣』,太習慣於把一些人的生命標記為『可以被犧牲的』,太習慣於——讓孩子們去死。”
“所以我不會給您許可。”
“我不會說『是的,去吧,犧牲維也納,犧牲您自己,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會說——”
她的聲音帶著晨鐘般的洪亮。
“去改變世界吧。”
“去找到一個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辦法。”
“去證明——人類值得被拯救,不是因為我們能接受犧牲,而是因為我們拒絕接受犧牲。”
“如果您真的找不到其他辦法,如果核武器真的是最後的選擇——那至少,至少讓它成為您活著回來之後的選擇。”
“讓它成為您嘗試了所有可能性之後的選擇。”
“讓它成為——您和我們所有人一起做出的選擇。”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睜開眼睛。
看著麵前灰色的牆壁,看著桌上那個老式的加密電話,看著我自己的手——那隻握著話筒的手。
那隻在兩百年裡殺了無數夢魘種的手。
那隻在雨天牽起小憶的手。
“我明白。”我說。
“那您會怎麼做?”
“我會——”
我停了一下。
“我會去維也納,我會嘗試找到其他辦法。如果找不到——”
“如果找不到,我會回來。”
“然後我們一起決定下一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謝謝您。”艾米莉亞·桑托斯說。
“不用謝我。”我說,“您剛纔說的那些——關於改變世界,關於拒絕接受犧牲——那些都是理想主義。”
“我知道。”
“理想主義在現實麵前通常會碎掉。”
“我知道。”她重複道,“但如果冇有人堅持理想主義,如果所有人都接受『現實就是這樣』,那現實永遠不會改變。”
“所以我選擇做一個理想主義者。”
“即使我可能會失敗,即使我可能會後悔。”
“至少我嘗試過。”
我沉默了幾秒。
“您會是一個好秘書長。”我說。
“我希望如此。”她說,“但現在——現在我隻是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在淩晨三點接到一個電話,試圖說服一個兩百歲的吸血鬼不要去死。”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疲憊,但也有一絲笑意。
“這大概不在我的工作描述裡。”
“大概不在。”我說。
“但我很高興我做了額外的事。”
“我也是。”
我們又沉默了幾秒。
“那——”艾米莉亞·桑托斯說,“祝您好運,猩紅。”
“謝謝。”
“還有——”
“嗯?”
“回來的時候,帶小憶一起來聯合國總部。”她說,“我想見見她,想見見那個讓您停下腳步的孩子。”
我的喉嚨突然有些發緊。
“好。”我說,“我會的。”
“那再見。”
“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把話筒放回座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房間裡又隻剩下螢光燈的嗡鳴聲。
我坐了很久。
久到我能感覺到身體裡的疲憊——那種兩百年積累下來,已經化作自己的一部分的沉重。
但也有別的東西。
一種很輕盈、很微弱的、像是春天第一縷陽光的東西。
希望?
也許吧。
我站起來,走出隔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