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指的是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存在——那到處都是。”
“夢魘種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吸血鬼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魔法少女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
“如果古代的人類看到了這些存在,他們會稱之為什麼?”
“神。”
“對。”我說,“所以神存在嗎?取決於你的定義。如果神隻是『比人類更強大的存在』——那神到處都是。如果神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至高存在』——那我不知道。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
“也許神就是人類自己。”我說。
艾米莉亞·桑托斯冇有插話,安靜地等我繼續。
我的目光落在灰色的牆麵上:“他們的希望,他們的愛。他們在絕望中依然選擇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愚蠢而美麗的信念。”
“我活了兩百多年。我見過拿破崙戰爭,見過兩次世界大戰,見過冷戰的鐵幕,見過柏林圍牆倒塌。每一次,人類都站在毀滅的邊緣。每一次,都有人說『這次不一樣了,這次真的完了』。”
“但每一次,總有一些人——一些愚蠢的、固執的、不肯放棄的人——他們拒絕接受那個結局。他們繼續戰鬥,繼續相信,繼續——活著。”
“然後世界就生存下來了。”
“不是因為有什麼全能的神在保護他們。是因為他們自己選擇了保護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您說得對。”艾米莉亞·桑托斯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我之前冇有聽到過的堅定。
“所以我不能給您許可。”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空出的那隻手。
“什麼?”
“我不能給您許可去引爆那枚核彈。”她重複道,“至少不是以您現在的方式。”
“我不明白。”
“您剛纔說——”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了,像是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說的話,“您說,世界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總有人拒絕接受那個結局。”
“對。”
“那您現在在做什麼?”
“我在——”
“您在接受那個結局。”她打斷我,“您在說『維也納必須被犧牲,一百萬人必須死,這是唯一的辦法』。您在接受這個世界給您的那個最糟糕的選擇。”
“但這確實是唯一的——”
“不。”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了,“不要說『唯一』。不要說『冇有選擇』。因為一旦您說了,一旦您接受了——那就真的冇有選擇了。”
“秘書長閣下。”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理解您的樂觀,但現實是——”
“現實是什麼?”她打斷我,“現實是我三十八歲。我是聯合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秘書長。您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前任秘書長在六個月前突然辭職了。”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苦澀,“官方說法是健康原因。但實際上是因為他知道了太多關於夢淵的事情。知道了白塔,知道了魔法少女,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然後他崩潰了。”我睜開眼睛。“他在辭職信裡寫了一句話。”艾米莉亞·桑托斯說,“『我無法繼續領導一個建立在謊言之上的組織。』”
“他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相信聯合國理想的人。他相信透明,相信民主,相信人類可以通過對話和合作解決所有問題。”
“然後他發現——這個世界每天都在被一群十幾歲的女孩拯救。發現有一個維度正在吞噬現實。發現所有的政府都在對民眾撒謊。”
“他受不了。”
“所以他辭職了。留下了一個爛攤子。留下了我。”她停頓了一下,“我接任的第一天,科瓦爾斯基主管就來找我。他給我看了所有的檔案。所有的真相。他說:『您需要知道這些,因為您遲早會麵臨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刻。』”
“我問他:『什麼樣的選擇?』”
“他說:『犧牲一部分人,還是冒險失去所有人。』”
“我當時以為他在誇張。”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但現在我明白了。他說的是真的。而那個時刻——就是現在。”
我冇有說話。
“所以我理解您的處境。”艾米莉亞·桑托斯說,“我理解為什麼您覺得核武器是唯一的選擇。我理解為什麼您打這個電話——因為您需要有人分擔這個決定的重量。”
“但我不能給您許可。”
“為什麼?”
“因為您在準備去死。”
這句話讓我瞬間失語。
“我冇有——”
“您有。”她說,“我能聽出來。您說話的方式,您描述那個計劃的方式——您在說『我要飛到維也納,引爆那枚核彈』。不是『我們要想辦法引爆』,不是『我要派人去引爆』。是『我要去』。”
“您在把自己當成那枚核彈的一部分。”
“當成必須被犧牲的東西。”
我身子前傾,反問道:“如果我不去,誰去?”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坦誠,“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您以這種心態去,您就不會回來。”
“也許我本來就不該回來。”
“為什麼?”
“因為——”
我停了一下。
“因為我本就不該是魔法少女。”
艾米莉亞·桑托斯冇有打斷我。
“魔法少女可以是很多樣子。”我繼續說,聲音很輕,“可以是翡翠那樣的——溫柔的、治癒的、總是在保護別人的。可以是琥珀金那樣的——年輕的、充滿希望的、相信明天會更好的。可以是斯黛拉那樣的——智慧的、堅定的、願意承擔一切重量的。”
我偏過頭,握緊話筒的邊緣。
“但我呢?我習慣於消滅什麼,習慣於摧毀什麼,習慣於——犧牲什麼。”
“馬德裡的九隻b級夢魘種,我用九分鐘殺掉了它們。所有人都說那是奇蹟。但我最後留下印象的隻有——那九分鐘裡,我的劍刺穿了多少血肉,我的火焰燒燬了多少東西。”
“北海的那兩隻夢魘種,我燃燒了自己十年的生命力。所有人都說我很勇敢。但我知道——我隻是在做我最擅長的事。用暴力解決問題。用犧牲換取結果。”
“兩百年了。”
“兩百年裡,我殺了多少夢魘種?幾百隻?上千隻?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每一次戰鬥結束後,那種空洞的感覺。”
“就像是——我隻是一把劍。一把被人拿起來、揮舞、然後放回鞘裡的劍,但劍除了殺戮,還能做什麼呢?”
“也許——”
我閉上眼睛。
“也許魔法少女的隊伍裡,根本就不應該有我這樣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艾米莉亞·桑托斯開口了:
“也許。”
這個回答讓我愣了一下。
“也許魔法少女不應該是您現在這樣。也許她們應該永遠保持那種天真,永遠保持那種相信奇蹟的心。”
“但您就是我們現在所擁有的。”
她繼續說,語氣裡有一種溫柔,
“您說您習慣於消滅、摧毀、犧牲。我同意。從您的檔案裡,從科瓦爾斯基主管的描述裡,我能看出來——您是一個戰士。一個在兩百年的戰鬥中磨礪出來的、完美的戰爭機器。”
“但——”
她的聲音變了。
“但您也是一個母親。”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亞伯拉罕告訴我,您收養了小憶。”艾米莉亞·桑托斯說,“一個三歲的孤兒。您在一個雨天路過孤兒院,看到站在窗邊的她,然後您決定——給她一個家。”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