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撐起身體,單膝跪在跑道上,抬起頭。
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已經不是我們離開時的樣子了。
跑道兩側的照燈全功率運轉,刺目的冷白光交織切割,將整條主跑道照得亮如白晝。
遠處重型機庫大門全部洞開,一架架鋼鐵巨獸正被牽引車拖拽入場——f-16鋒利的剪影、a-10疣豬粗獷的機身,以及幾架阿帕奇正在緩慢預熱的沉重旋翼。
跑道的另一端,兩架巨大的灰色飛機正在滑行。
c-5“銀河”運輸機。
它們的貨艙門敞開,斜坡放下,穿著迷彩服的士兵正在列隊登機,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裝備包,步槍斜挎在胸前。
裝甲車在跑道旁的滑行道上排成長列,引擎轟鳴,排氣管噴出白色的尾氣。
幾輛“悍馬”在車列之間穿梭,車頂的機槍手在轉動炮塔,檢查武器係統。
整個基地都動員起來了。
除了
unopa的快速反應部隊,還有美國空軍,還有北約盟國——
我看到了跑道邊緣停著的一輛屬於
un白色塗裝的
suv。
車門開著,一個穿著深藏藍色西裝的身影正從車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穿著軍裝的男人。
亞伯拉罕。
和米哈伊爾。
他們也看到了我們。
亞伯拉罕的腳步加快了。對於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來說,他跑得很快——也許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也許是恐懼的驅動。
米哈伊爾跟在他身後,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說著什麼。
“醫療隊!”亞伯拉罕在跑過來的路上就開始喊了,聲音在跑道上迴蕩,“醫療隊到跑道!現在!”
他跑到我麵前,停下來,眼睛掃過我懷裡的斯黛拉——那些發光的裂縫,那半邊崩潰又勉強重組的身體,那張隻剩下左半邊還像人的麵容。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琥珀金身上——消散的魔裝,慘白到透明的臉色,從七竅流出,和地麵埃塵混雜在一起的血液。
他的臉上冇有震驚。
一個在這個領域工作了三十年的人,已經見過太多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了。
震驚是一種奢侈品,他負擔不起。
“情況?”
“斯黛拉失控了。”我的聲音嘶啞,“她試圖吸收那個——夢淵的意誌體。過程中人形外殼崩潰,我強行帶她撤離。琥珀金魔力耗儘,傳送出現偏差。”
“那個意誌體?”
“還在維也納——你的炸彈冇有消滅它。”
亞伯拉罕在聽到回答時閉上了眼睛,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翡翠呢?”
“留在維也納,帶著莉賽爾,那個女孩。”
“莉賽爾溫特哈爾特。”亞伯拉罕說,“我們查到了她的檔案。薩爾茨堡出生,2014年覺醒,2020年退役。退役原因:契約妖精陣亡,心之輝衰退。”
“她被利用了。”我說,“那個夢淵意誌體給了她力量,讓她以為自己在——”
“之後再說。”他打斷我,“先處理眼前的事。”
兩輛軍用救護車從跑道邊緣駛來,在幾步外甩尾停下。車廂門彈開,幾個穿著生化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跳下來,推著兩副擔架跑向我們。
“等一下。”我在他們靠近之前說。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斯黛拉。
她的呼吸還在,微弱且紊亂。那些覆蓋在裂縫上的薄膜在微微發光,像瀕死的螢火——隨著她微弱的脈搏明暗交替。
“她不能去普通的醫療室。”我說。
“為什麼?”亞伯拉罕問。
“因為她現在的狀態——”我斟酌著用詞,“不穩定,她身上的力量可能會影響周圍的人。需要一個隔離的空間。有冇有那種……”
“有。”亞伯拉罕說,“基地的地下三層有一個特殊收容室。原本是用來存放從夢魘種殘骸中回收的高危樣本的。牆壁內嵌了白塔提供的抑製陣列,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夢淵活動。”
“就那裡。”
“明白。”他轉向醫護人員,“把首席送到
b-3收容室。全程穿戴防護裝備。不要直接接觸她的麵板——尤其是那些發光的部位。用擔架運送,不要抱。”
醫護人員猶豫了一下,他們顯然不習慣處理這種情況,但亞伯拉罕的語氣冇有給他們猶豫的空間。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斯黛拉從我懷裡轉移到擔架上。
在轉移的過程中,斯黛拉的身體抽搐一下。
一種無意識的痙攣——像是她體內的某種力量在掙紮,在試圖突破那層薄薄的膜。
她右半邊身體上的色彩翻湧了一瞬,幾縷炫光從裂縫中射出,照在最近的那個醫護人員臉上。
那個醫護人員的臉色瞬間變得空白。
他的眼睛失焦,下頜無意識地張開,整個人停在原地。
“別看那些光!”我大喊,“所有人,不要直視她!”
醫護人員們急忙別過頭去。那個被光照到的人晃了晃腦袋,像是從一個短暫的白日夢中醒來,臉上寫滿了困惑。
“他冇事。”亞伯拉罕走過去,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隻是短暫的失神。但這證明瞭猩紅說的——她現在很不穩定。快走。”
擔架被推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閉,警燈閃爍,救護車朝著基地的主建築方向駛去。
我看著它遠去,直到尾燈消失在建築群的拐角處。
然後我轉向琥珀金。
她還躺在跑道上,一動不動。
血已經止了,她的呼吸比斯黛拉的穩定,均勻而有節奏。
“她隻是魔力耗儘。”我對第二組醫護人員說,“不需要隔離,正常的醫療處理就行。讓她休息。”
“明白。”琥珀金也被抬上了擔架。
在被推走之前,她的眼皮動了一下——冇有完全睜開,隻是顫動了幾下,像是在夢裡掙紮。
“……到了嗎……”她含糊地說。
“到了。”我說,“你做得很好。休息吧。”
然後她也被推走了。
跑道上隻剩下我、亞伯拉罕和米哈伊爾。
還有遠處那些轟鳴的引擎聲,旋轉的旋翼聲,士兵列隊的腳步聲。
整個基地像是一台被全速啟動的戰爭機器。
“你動用了
b-2。”
“——我看到了斯黛拉在吸收它。”亞伯拉罕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他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實,“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理——夢淵的力量,維度的碰撞,還是別的什麼超出我理解範圍的東西。但我看到了她在贏,如果再給她幾分鐘,也許她能成功。”
他停頓了一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煙盒。
彈開,裡麵空無一物。
他盯著那個空煙盒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放回口袋。
“但我也看到了她的身體在裂開。”他繼續說,“看到了那些從裂縫裡噴出來的光。看到了她——一半還是人,一半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
“所以你做了選擇。”我說。
“對。”亞伯拉罕轉過身,看著我,“我選擇了打斷那個過程。用兩架
b-2,八枚
gbu-57,總計一百一十二噸的炸藥。我知道那些炸彈殺不死它,但我賭它們能打斷斯黛拉和那個東西之間的連線。”
“你賭對了。”
“我知道。”他說,“但我也知道,如果我賭錯了——如果那些炸彈反而加速了斯黛拉的失控——那我就親手毀掉了白塔唯一的首席,毀掉了維持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根支柱。”他的聲音裡冇有自豪,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做得冇錯。”我說。
亞伯拉罕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你確定?”
“確定。”我說,“如果換做我,我也會這麼乾。從身份上來說,斯黛拉是不可失去的首席——她是白塔的核心,是調律夢淵的關鍵,是魔法少女們的旗幟。如果她變成了夢魘種,變成了我們需要消滅的敵人,那整個體係都會崩潰。”
我停了一下。“從私人關係上說——”我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斯黛拉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著她變成怪物。”
亞伯拉罕點了點頭。他冇有講出“謝謝”,冇有說“我理解”,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朝著停在跑道邊緣的那輛
suv走去。
“走吧。”他說,“回指揮室。我們需要評估轟炸效果,製定下一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