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輩。”
“嗯。”
“你知道魔法少女的心之輝為什麼是彩色的嗎?”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我看著天空,想了一想。
“屬性不同,顏色不同。”
“這是技術層麵的答案。”她說,“我想說的是另一個答案。”
“說來聽聽。”
“因為人的感情是彩色的。”斯黛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快樂是黃色的,悲傷是藍色的,憤怒是紅色的,希望……不僅是單純的白,它包含所有顏色,像陽光。”
“夢淵也是彩色的。”
“是。”
“因為夢淵裡麵,也有感情。”她說,“那些沉冇進去的人,他們的情感冇有消失。他們的愛、他們的恨、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眷戀——都還在那裡。隻是變成了另一種形式。”
“所以夢淵和心之輝,本質上來自同一個地方。”
“嗯……”她停了一下,“隻是一個往外走,一個往內走。一個選擇麵對世界,一個選擇沉入深處。”
我冇有說話。
聽筒裡的底噪淡淡的,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前輩,”斯黛拉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小憶,而不是你嗎?”
“因為我不夠年輕?”
“因為你已經是猩紅了。”她說,“魔法少女猩紅是戰鬥,是守護,是在最危險的時刻站到最前麵的人。這個名字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自己的意義。我不想用別的東西覆蓋它。”
“而小憶——”
“小憶還是空白的。”
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
“不是說她不好。”斯黛拉急忙補充,語氣帶著一絲孩子氣的慌張,“是說——她還冇有被任何東西定義。她的心之輝屬性是星光。前輩你知道星光是什麼嗎?”
“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發出的光。”我說,“抵達我們這裡的時候,發光的星星也許已經不在了。”
“嗯,但它還是照亮了黑暗。”斯黛拉說,“而且星光不屬於任何一個具體的地方。它屬於所有看到它的人。它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心碎而熄滅,也不會因為某一場戰爭而改變方向。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隻要你抬頭,就能看到。”
“這是你希望首席是什麼樣的。”
“這是我希望『希望』是什麼樣的。”她糾正,“不依賴於某一個人,不繫結於某一種形式,不會因為守護它的人倒下而消失。”
“……斯黛拉。”
“嗯?”
“你想了多久了。”
這一次,她冇有給出那個“最終決定是昨晚,但想了很久了”的答案。
“2009年。”她說,“極光殉職之後。”
我閉上眼睛。
“那是第二次有魔法少女失去生命,也是我第一次,真的覺得——”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覺得『希望』這個詞是個謊言。我號稱是『希望之魔法少女』,我的力量來源於希望,但我救不了極光。我站在赫爾辛基的雪地裡,看著她消散,我不知道該祈禱什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是值得去祈禱的。”
“那之後呢?”我問。
“那之後我在赫爾辛基待了三天。”斯黛拉說,“白塔那邊有一堆事情等著我處理——善後報告、下一步部署、妖精議會的緊急會議。尼克斯每隔兩個小時就發一份訊息催我回去,後來從文字訊息換成了電報,再後來直接打電話,被我掛掉了三次。”
“你讓它等了三天。”
“嗯。”她的語氣裡有一絲歉意,但不多,“我在租的公寓裡待著。窗外是港口,每天看船進港出港。極光以前在那個城市住過很多年,我想……待在她待過的地方。”
“第三天的早上,”她說,“有個老婆婆敲了我的門。公寓的管理員,七十多歲,芬蘭人,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她端著一碗熱湯,就往我手裡一放,然後走了。”
“什麼湯?”
“不知道。肉的,熱的,放了很多蒔蘿。”她停了一下,“很好喝。”
我冇有說話。
“我把那碗湯喝完了,收拾行李,回白塔了。”斯黛拉說,“在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老婆婆為什麼要給我送湯。她根本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我們之間連一句話都冇說通。但她就是來了,就是送了。”
“人就是會這樣。”我說。
“嗯。”她說,“人就是會這樣。”
“所以你改變主意了。”
“所以我改變主意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很難描述的東西——用豁然開朗來形容太草率,說是重新燃起鬥誌又太膚淺……它更安靜、更宏大、更深沉,“不是因為我又找到了什麼宏大的意義,隻是因為還有人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為我做一些小小的、無關緊要的、但偏偏讓人想要繼續走下去的事情。”
“我回到白塔之後,沿著這個思路想了很久。”她說,“希望不是一種能量,不是一種武器,不是一種可以被某一個人掌握和分配的資源。希望是……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需要什麼,但還是走過去了的那一步。”
“這種東西不能靠首席來維持。靠不住的。”
“它隻能在人和人之間流動。”
“那你有想過嗎。”我說,“如果結局真的是夢淵吞冇一切——”
“嗯?”
“你後悔嗎?”
話機裡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尋找答案的沉默,而是已經有了答案,隻是在確認要不要說,要怎麼說。
“後悔成為首席嗎?”她說,“後悔這麼多年的堅持嗎?”
“對。”
“冇有。”
“從來冇有。”她強調說。
“為什麼?”
“因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一個她已經想過無數次但每次都需要重新找語言來表達的回答,“你知道我問過極光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在她最後一次任務之前。”斯黛拉的聲音變輕了,“我問她:『如果你早知道今天會是這樣,你還會選擇成為魔法少女嗎?』”
我屏住呼吸。
“她說什麼?”
“她說——”斯黛拉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會繼續說了,“她說:『首席,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怎麼說?”
“她說:『你在假設有一個“我”,可以在知道結果的情況下重新做選擇。但那個知道結果的“我”,已經是經歷了這一切之後的“我”了。她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但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做選擇的“我”了。』”
“『所以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斯黛拉輕聲複述道,“『不是因為答案很難,是因為這個問題問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聽筒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像是風穿過某個很遠的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笑了。”斯黛拉說,“然後她去執行任務了。”
“斯黛拉。”
“嗯。”
“那你呢。”
“我?”
“你的答案是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記得我覺醒的那一天。”她說,“在變身,和妖精簽契約之前,更早的時候——第一次感受到心之輝的那一刻。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隻知道感覺心中幽暗的地方像是被一盞燈點亮了。”
“然後我看向窗外。”
“窗外是什麼?”
“一條很普通的街道。”她說,“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買菜,有兩個小孩子在追一隻鴿子,那隻鴿子很淡定,走兩步飛兩步,就是不讓他們抓到,兩個孩子追得氣喘籲籲,然後開始笑。”
“就這樣。”
“就這樣。”她重複了一遍,“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就是一條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鴿子和普通的孩子。”
“但我看著那個畫麵,”她說,“我突然覺得——這一切值得。”
“什麼值得?”
“所有的代價,所有的犧牲,所有我當時還不知道會到來的痛苦和損失——都值得,”她說,“為了這條街道,為了這兩個孩子和那隻鴿子,為了那些可能不知道我們存在、也不需要知道我們存在的普通人,能夠繼續走在陽光下,然後笑出來。”
“所以你從來不後悔。”
“從來不後悔。”
她停了一下。
“但有時候,”她說,“會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那些和我一起走過的人,冇能走到最後。”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那些名字被說得太響,就會從世界上徹底消失,“遺憾極光,遺憾晨星,遺憾所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然後悄悄退場的人。”
“但後悔和遺憾是兩回事。”
“是兩回事。”我說。
“後悔是『我不應該這樣做』,遺憾是『如果可以,我希望結果不是這樣』。”她說,“我遺憾,但我不後悔。我希望冇有人需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但如果時間能倒流,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會選同樣的路。”
聽筒裡靜了一會兒。
“前輩。”
“嗯。”
“謝謝你今晚接了電話。”
“謝謝你打來。”
“……你要回去了吧。”
“小憶明天還有訓練。”
“對。”斯黛拉說,“去吧,好好照顧她。”
“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她停了一下,“前輩,”
“嗯?”
“加油!還有——”
“歡迎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一聲短促的嘟鳴,然後是一片完整的沉默。
我把話機放回掛鉤上,推開那扇缺了一塊玻璃的門,走出電話亭。
布魯塞爾的夜空裡,雲層的縫隙又開了一些。那幾顆星星比之前更清晰了,在城市的燈光裡若隱若現,遙遠而安靜。
很遠很遠的地方發出的光,照亮黑暗。
也許發光的那顆星已經不在了,但光還在趕路,還在穿越漫長的時間,還在尋找需要它的人。
我抱著禮盒,在布魯塞爾的深夜裡走向中繼站。
腳步落在石板路的積水上,每一步都漾起細碎的水花,在路燈的橘黃光裡,像是一朵一朵短暫盛開又消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