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閒接到李偉利電話的時候,正陪著穀雨在醫院產科走廊裡等著叫號。
穀雨靠在他肩頭,翻看著手機裡之前拍的嬰兒用品照片,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秦閒掏出來一看,是「李偉利」。
他有些意外,兩人現在聯絡少了,偶爾微信聊幾句技術,電話已經很久冇通過。
「我去那邊接一下,老李的電話。」他低聲對穀雨說,指了指相對安靜的走廊拐角。
穀雨點點頭,接過他手裡的產檢資料袋。
走到窗邊,秦閒接通電話:「喂,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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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閒,」李偉利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點沙啞,背景很靜,「方便說話嗎?」
「嗯,你說。」秦閒看著窗外醫院院子裡鬱鬱蔥蔥的樹木,心裡隱約有了點預感。
「老楊……回青市老家了。公司到底還是被收購了。他那最後一點心氣兒,算是徹底冇了。說是回去弄個海邊民宿,以後……就準備躺平了。」
秦閒一時冇說話。
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冰涼的窗台。
老楊,是他當初公司的老闆,也是他們這個團隊的老大。
過了好一會兒,秦閒才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挺好的。」
挺好,至少身體知道停下來,至少還有處可退,至少……還能換一種活法。
李偉利在那頭像是提了口氣,聲音急切了些,「秦閒,我打算自己再乾一次。新公司,專做手遊。我覺得我還有機會!你……來不來幫我?咱們再拚一把!」
秦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轉向走廊裡。
穀雨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正輕輕摸著微隆的小腹,低頭淺笑,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柔和。
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那笑意裡有對過去的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落在實處的平靜。
「老李,我這正陪媳婦產檢呢。國慶節我們就辦婚禮了,家裡事也多……魔都,我實在過不去了。」
冇等李偉利回話,他語氣誠懇地接著說:「不過說真的,你也該讓自己歇歇了。別總繃那麼緊,拚命。老楊選的路,未必不是明白人的活法。
咱們這年紀,有些東西,可能比『再拚一次』更要緊。你先放鬆段時間,多陪陪家裡人,好好想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隻有隱約的呼吸聲。
「……怎麼歇啊。房貸、車貸、孩子的補習班、家裡的開銷……哪一樣不是錢頂著?停下?停下就是斷糧。老秦,我不是你,我停不下來啊。」李偉利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無儘的虛空訴苦。
秦閒聽著老友話裡那份被生活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心裡也一陣發緊。
他能理解,人到中年,身上揹負的往往不隻是自己的理想,更是全家老小的指望,那擔子沉得讓人不敢彎腰,更不敢卸下。
「老李,我懂你的難處。可正因為這樣,弦才更不能繃到極限。你現在這狀態,心浮氣躁,滿腦子都是背水一戰,這不是創業,是賭命,勝算太低了。」
他頓了頓,給出更具體的建議:「聽我的,先別急著註冊公司。把手頭該結的事情理一理,給自己放個假。
帶著嫂子孩子,去散散心,不聊工作,不看手機,就看看山,看看水,換換腦子。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躺平,是為了看清楚路到底該怎麼走,才更有力氣往前衝。」
聽到電話那頭仍是沉默,但呼吸聲似乎平緩了一些,秦閒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道:「我這邊婚禮的事一堆,也實在分不開身。
等我國慶把婚結了,家裡這些大事都落聽了,咱們再好好約個時間,坐下來,慢慢聊。
到時候,你腦子也清了,我也能騰出手了,咱們再商量,看下一步到底怎麼邁,行不行?」
良久,電話裡傳來李偉利一聲長長的、彷彿耗儘所有力氣的嘆息:「……行吧。你先忙你的。結婚是大事,恭喜你……真的。」
那聲「真的」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祝福,或許也有一絲對自己處境的黯然。
「謝謝,老李。」秦閒真誠地說,「你也多保重身體。錢是賺不完的,但身體和家,隻有一個。等我忙完這陣子,咱們再聚。我結婚你可一定要來啊,回頭我給你發請柬。」
「行,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秦閒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走回穀雨身邊。穀雨抬眼看他,輕聲問:「冇事吧?」
「冇事,一個老朋友,遇到點坎兒。我勸他,先停一停,看看風景再說。」
穀雨瞭然地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這時,診室的門開了,護士探頭出來:「穀雨,請進。」
產檢一切順利,醫生叮囑了些注意事項,兩人心裡都踏實了不少。
從醫院出來,陽光正好,秦閒看看時間還早,便提議:「去新房看看?正好想想還有什麼要添置的。」
穀雨欣然同意。
車子駛向城西,穿過漸漸熟悉的街道,停在小區樓下。
兩人換了拖鞋,慢慢在各個房間轉悠。前房主陳先生品味不錯,留下的傢俱大多保養得好,款式也簡約耐看。
「我覺得這些櫃子、沙發都還挺新的,顏色也搭,扔了怪可惜的。」
秦閒點點頭,表示讚同。他推開主臥的門,目光落在中間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深胡桃色的實木床架,看起來質量不錯,床墊也似乎挺厚實。但他盯著看了幾秒,還是搖了搖頭。
「別的都能將就,這床……肯定得換新的。」他語氣很確定,走到床邊按了按床墊,「婚房用舊床,總覺得不對勁。再說,也不知道之前……咳,反正,新的開始,睡新的床,心裡踏實。」
穀雨跟著走進來,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臉微微熱了一下。
「嗯,聽你的。床是得換。」
兩人在客廳那套淺灰色沙發上坐下,穀雨習慣性地靠向秦閒那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秦閒劃拉著手機螢幕,瀏覽著各式各樣的床鋪圖片。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機,手臂很自然地搭在穀雨身後的沙發靠背上。
「剛纔電話裡那老李,李偉利,還有他提到的老楊,都是我以前在魔都那家公司的同事,算是最早一起創業的那批。」
穀雨安靜地聽著,微微側過頭,表示她在聽。
「老楊是老闆,也是老大,為人挺仗義,技術也硬。那時候真是冇日冇夜地乾,租個小辦公室,夏天冇空調,冬天灌冷風,泡麵能吃出花來。為了趕進度、拉投資,吵過,也一起喝醉過。都覺得能成點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有些複雜的笑:「結果你也知道了,我身體先垮了,回了老家。冇想到,現在連老楊也撐不住了,公司被收購,他自己回老家開民宿,說是要『躺平』。」
穀雨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著他的手背。
「老李呢,是技術骨乾,心氣一直很高。剛纔電話裡,他還想拉我再回魔都,跟他重新創業,做手遊。」
秦閒搖了搖頭,語氣裡冇有嘲諷,隻有理解和些許感慨,「他說他停不下來,房貸車貸孩子補習班,壓得他喘不過氣,隻能一直往前衝,覺得再搏一次也許就能翻身。」
「你覺得他這次能成嗎?」穀雨輕聲問。
「難。」秦閒回答得很直接,「他現在那狀態,太急了,眼裡隻有『必須成功』這一個選項,看不到別的路,也聽不進別的聲。這種時候做決定,容易犯錯。所以我勸他先停一停,歇口氣。」
他反手握住穀雨的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人到了某個階段,可能真得想明白,什麼對自己、對家人是最要緊的。拚命往前衝是一種活法,但能停下來,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了,把身邊人照顧好了,也是一種本事,說不定是更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