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林雪一直看著窗外。
她沒出過遠門。美斯樂那個小鎮就是她的整個世界。現在世界在她腳下鋪開,雲海茫茫,看不見盡頭。
青鳥坐在她旁邊,好幾次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最後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把毯子遞給她。
林雪接過來,蓋在腿上。
“謝謝。”她說。
青鳥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陳凡坐在前排,旁邊是蘇晴。蘇晴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周正國一個人坐在後排,手裏握著那枚舊紐扣——林海的紐扣。他拇指在上麵摩挲著,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雲層漸漸散開,露出下麵藍色的海。
飛機開始下降。
安娜在出口等他們。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發紮起來,看起來比上次見麵的時候更瘦了。看到陳凡,她走過來,伸出手。
“陳先生。”
陳凡握了握她的手。
安娜的目光掃過其他人,在周正國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林雪身上。
“你就是林海的妹妹?”
林雪點頭。
安娜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你哥的事,我父親一直很愧疚。”
林雪說:“我哥自己選的。不怪別人。”
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走吧。車在外麵。”
車往山裏開。
路還是那條路,樹還是那些樹。積雪壓在鬆枝上,偶爾啪嗒一聲掉下來。
林雪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青鳥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開了兩個多小時,車停在那座木屋前麵。
煙囪裏冒著煙,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一切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安娜推開門。
屋裏很暖和,壁爐裏燒著木柴,劈啪作響。
約瑟夫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舊毯子。他比上次見的時候又老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頭發全白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看到他們進來,他點了點頭。
“來了。”
陳凡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約瑟夫看著周正國,又看著林雪,最後目光落在陳凡身上。
“東西拿到了?”
陳凡點頭。
約瑟夫說:“林海的磁帶,我聽到了。”
周正國愣了一下:“你怎麽聽到的?”
約瑟夫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林海死之前,給我寄了一份。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能幫他的人,隻有我。”
周正國的拳頭握緊了。
約瑟夫說:“二十三年了。我一直等著這一天。”
陳凡說:“林海說的那個人,是誰?”
約瑟夫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著輪椅,走到壁爐邊,看著裏麵的火。
火苗跳動著,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神殿和皇帝,你以為它們是兩個組織?”他問。
陳凡沒說話。
約瑟夫說:“其實是一個。”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周正國的臉色變了。
約瑟夫繼續說:“很多年前,神殿分裂了。一部分人留在歐洲,守著老規矩。另一部分人去了東方,建立了皇帝。他們表麵上是對立的,實際上——”
他頓了頓。
“是同一個人控製的。”
陳凡說:“誰?”
約瑟夫轉過身,看著他。
“一個你認識的人。”
壁爐裏的火劈啪響著,像是也在等那個答案。
陳凡說:“周建國?”
約瑟夫搖頭。
“周建國隻是個棋子。”
陳凡的眼神變了。
約瑟夫說:“他背後的人,從始至終都在神殿最上層。那個人讓皇帝和神殿對立,讓兩邊互相消耗,自己躲在後麵,看著一切。”
陳凡說:“誰?”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神殿的創始人是誰嗎?”
陳凡搖頭。
約瑟夫說:“他姓陳。”
房間裏突然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蘇晴的手握緊了陳凡的胳膊。
約瑟夫看著陳凡,一字一句說:“他叫陳天行。是你的父親。”
陳凡整個人僵住了。
周正國猛地站起來:“什麽?”
約瑟夫說:“二十三年前,林海查到的就是這個。陳天行是神殿的創始人,也是皇帝的幕後操控者。他一手製造了兩個組織的對立,自己躲在暗處,操控一切。”
他看著陳凡。
“你父親,還活著。”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很深。鬆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父親總是很忙,很少回家。母親一個人帶著他,後來母親死了,父親也消失了。
他以為父親死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現在,有人告訴他,那個人還活著,而且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蘇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陳凡。”她輕聲叫他。
陳凡沒回頭。
約瑟夫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林海用命換來的真相,我必須告訴你。”
陳凡轉過身,看著他。
“他在哪兒?”
約瑟夫說:“不知道。二十三年前,林海查到他的時候,他就消失了。這些年,神殿和皇帝的人都在找他,沒人找到。”
陳凡說:“那你憑什麽說他活著?”
約瑟夫從輪椅旁邊拿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封信。
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寫著兩個字:
“陳凡。”
陳凡的手頓了一下,接過來。
信紙已經發黃了,上麵的字跡他認得——那是他父親的筆跡。
“小凡: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有些事,瞞不住了。
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對不起很多人。
但我做這些事,有我的理由。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來找我。
我知道你會來的。”
沒有落款,沒有地址。
陳凡握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蘇晴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林雪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她走到約瑟夫麵前。
“我哥是怎麽死的?”
約瑟夫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他想去找陳天行。想阻止他。但他一個人做不到。”
林雪說:“所以他去找周建國?”
約瑟夫點頭。
“周建國是陳天行的人。林海以為可以說服他,讓他幫忙。但周建國拒絕了。林海走的時候,受了重傷。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就去了那個山洞。”
林雪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約瑟夫說:“他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我死了,別讓我妹妹知道真相。她不該活在這種仇恨裏。’”
林雪抬起頭,看著他。
“可我已經知道了。”
約瑟夫沉默。
林雪說:“我哥用命換來的真相,我不會讓它爛在手裏。”
她轉過身,看著陳凡。
“那個人是你父親。你打算怎麽辦?”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找他。”
林雪說:“找到了呢?”
陳凡說:“問清楚。”
林雪說:“問完之後呢?”
陳凡沒回答。
蘇晴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那天晚上,陳凡一個人站在木屋外麵。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睡不著?”
陳凡點頭。
蘇晴說:“我也睡不著。”
兩個人站在雪地裏,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很久,陳凡說:“我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人。”
蘇晴靠在他肩上。
“你小時候,他是什麽樣的?”
陳凡想了想。
“很少回家。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有一次,他帶了一架飛機模型,我們在院子裏放了一下午。”
他頓了頓。
“後來我媽死了,他就再也沒回來過。”
蘇晴說:“也許他有苦衷。”
陳凡說:“什麽苦衷,要毀掉那麽多人的命?”
蘇晴沒說話。
陳凡看著遠處的山,聲音很輕。
“我那些兄弟,林海,周叔這二十三年,都是因為他。”
他轉過身,看著蘇晴。
“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我要當麵問他。”
蘇晴看著他。
“然後呢?”
陳凡說:“不知道。”
蘇晴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陳凡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雪地裏,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遠處,鬆林裏傳來風吹過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在木屋裏開會。
約瑟夫拿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陳天行的下落。有幾個地方,他可能藏身。”
他用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東南亞,歐洲,南美。他都出現過。”
周正國說:“你確定他還活著?”
約瑟夫點頭:“確定。幾個月前,有人在緬甸見過他。”
林雪抬起頭:“緬甸?”
約瑟夫說:“就在美斯樂附近。”
陳凡看著地圖上那個圈,沉默了很久。
青鳥說:“所以,他一直在我們身邊?”
約瑟夫說:“也許。”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很藍,鬆林綠得發黑。
他轉過身,看著屋裏的人。
“我去找他。”
周正國說:“我跟你去。”
林雪說:“我也去。”
青鳥說:“算我一個。”
蘇晴站起來,走到陳凡身邊。
“我也去。”
陳凡看著她。
蘇晴說:“我說過,不管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陳凡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約瑟夫看著他們,從輪椅旁邊拿出一個東西,遞給陳凡。
是一枚徽章。
和陳凡之前那枚一模一樣。
“神殿的創始人信物。”約瑟夫說,“你父親留下的。也許有用。”
陳凡接過來,握在手心裏。
金屬很涼,沉甸甸的。
約瑟夫看著他,說:“陳凡,找到他之後,不管你怎麽做,神殿都支援你。”
陳凡點頭。
他把徽章收進口袋,看著窗外。
遠處,天邊有一線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