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再次登上飛往歐洲的飛機時,心裏想的不是約瑟夫,不是“蛇”,而是蘇晴出門前看他的那個眼神。
她站在門口,抱著團團,什麽都沒說,就那樣看著他。
他走過去,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很快回來。”
她點點頭。
他轉身走了。
現在,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旁邊坐著一個人。
周正國。
他本來不想讓周正國跟著,但周正國說了一句話,他就沒法拒絕了。
“林海的事,還沒完。”
是啊,還沒完。
那個名單,那個“蛇”,那些盯梢的人。
都還沒完。
十二個小時後,飛機落地。
還是那個小機場,還是那輛黑色的車,還是那個熟悉的年輕人來接。
但這一次,來接他們的不是安娜,是一個沒見過的麵孔。年輕,金發,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
“陳先生,周先生,請上車。約瑟夫先生在等你們。”
車往山裏開。
路還是那條路,樹還是那些樹。積雪壓在鬆枝上,偶爾啪嗒一聲掉下來。
陳凡看著窗外,想起上次來的時候。
那次是來救約瑟夫。這次是來查“蛇”。
周正國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停在那座木屋前麵。
還是那座木屋,建在山坡上,四周都是鬆林。煙囪裏冒著煙,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陳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推開門,屋裏還是那麽暖和。
壁爐裏燒著木柴,劈啪作響。約瑟夫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毯子。他比上次見的時候又老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看到他們進來,他點了點頭。
“老周,陳凡,謝謝你們能來。”
周正國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陳凡坐在旁邊。
安娜從裏屋走出來,端著兩杯熱茶,放在他們麵前。然後她在約瑟夫旁邊坐下,看著他們。
約瑟夫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那份名單,我看了。”
陳凡等著他說下去。
約瑟夫說:“‘蛇’的事,我查了二十三年。一直沒查到。直到你們找到那份名單。”
他頓了頓,看著壁爐裏的火。
“卡爾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跟我二十多年,從年輕的時候就跟著我。我以為他是忠心的。”
周正國說:“他死了?”
約瑟夫點頭:“三年前。車禍。”
陳凡說:“真的是意外?”
約瑟夫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當時我以為是。現在——”
他搖搖頭。
安娜接過話:“我們查了當年的記錄。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陳凡說:“有人殺的?”
安娜說:“應該是。但凶手到現在沒找到。”
周正國說:“殺他的人,和‘蛇’有關?”
安娜說:“我們猜,是第二代‘蛇’幹的。”
屋裏安靜了幾秒。
陳凡說:“第二代?”
約瑟夫說:“‘蛇’這個代號,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位置。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蛇’。”
陳凡說:“第一個是誰?”
約瑟夫說:“死了。二十三年前。林海查到他的時候,他自殺了。”
陳凡說:“第二個呢?”
約瑟夫說:“不知道。他藏得太深了。這二十三年,我查過無數次,什麽都沒查到。”
他看著陳凡:“但你們找到的那份名單上,有他的線索。”
陳凡說:“什麽線索?”
約瑟夫說:“一個地址。在東南亞。林海當年去過的地方。”
周正國的手抖了一下。
約瑟夫看著他:“老周,那個地方,你知道在哪兒。”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美斯樂?”
約瑟夫點頭。
陳凡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美斯樂。又是美斯樂。
林海當年消失的地方,那個山洞,那棵大樹,那份名單。
現在,第二條“蛇”的線索,也在美斯樂。
周正國說:“我們剛從那邊回來。”
約瑟夫說:“我知道。但你們找的是林海的東西。現在要找的,是別的東西。”
安娜從旁邊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陳凡。
“這是我們在卡爾的遺物裏找到的。一封信。他死之前寫的。”
陳凡開啟。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父親:
如果我出事,別找我。去找林海當年藏東西的地方。那裏有‘蛇’的真正身份。
——卡爾”
陳凡抬起頭,看著約瑟夫。
約瑟夫說:“他叫我父親。不是親生的,但他從小就這麽叫。”
周正國說:“他發現了什麽?”
約瑟夫說:“不知道。但他用命換來的訊息,應該不會錯。”
他看著陳凡:“我想請你們再去一次美斯樂。”
陳凡沉默了幾秒。
周正國也沒說話。
壁爐裏的火劈啪響著,照在幾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
約瑟夫說:“我知道,你們剛回來。但這件事,拖不得。‘蛇’如果知道我們在查他,可能會再動手。”
安娜說:“國內那邊,你們被人盯上了吧?”
陳凡看著她。
安娜說:“那些人,是‘蛇’的人。他們也在找那份名單。”
周正國說:“你怎麽知道?”
安娜說:“因為他們也在找我。”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轎車,和國內盯梢的那兩輛一模一樣。
陳凡看著那張照片,眼神冷下來。
約瑟夫說:“這件事,比我想象的複雜。‘蛇’不隻是神殿的人,他外麵還有人。”
陳凡說:“皇帝那邊?”
約瑟夫點頭。
周正國說:“所以,皇帝雖然倒了,他的人還在?”
約瑟夫說:“一部分。藏在暗處。等機會。”
他看著陳凡:“陳凡,我知道你不想再卷進來。但這件事,和林海有關,和你有關,也和神殿有關。”
陳凡沒說話。
約瑟夫說:“我不勉強你。你自己決定。”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鬆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他想起林海那本筆記本,想起那個山洞,想起那兩枚紐扣。
他想起周正國跪在墳前的樣子,想起他說“二十三年了”。
他想起蘇晴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她說“我等你”。
他轉過身,看著約瑟夫。
“我需要兩天。”
約瑟夫說:“好。”
陳凡說:“兩天後,給你答複。”
約瑟夫點頭。
與此同時,八千公裏外的家中。
蘇晴坐在沙發上,抱著團團,看著電視。電視裏放著什麽,她根本沒看進去。
她腦子裏全是陳凡臨走前的樣子。
他說“很快回來”。
她信他。
但這次,她總覺得不對勁。
團團動了動,豎起耳朵,往門口看。
蘇晴也看過去。
門沒動。
但團團開始低低地叫。
蘇晴站起來,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團團還在叫。
她抱起團團,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停著一輛車。黑色的。和前幾天盯梢的那些一模一樣。
車裏坐著兩個人,正往樓上看。
蘇晴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退後幾步,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正國沒接。
她又撥了一個。
陳凡也沒接。
她站在屋裏,看著窗外那輛車。
車沒走。那兩個人也沒動。
團團在她懷裏,還在低低地叫。
蘇晴深吸一口氣,把團團放下,走到抽屜邊,拿出那把槍。
陳凡教過她怎麽用。
她握在手裏,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在。
她想了想,撥了另一個號碼。
青鳥。
電話很快接通。
“蘇晴?”
蘇晴說:“林飛,你能來一趟嗎?”
青鳥說:“怎麽了?”
蘇晴說:“樓下有人。”
青鳥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蘇晴握著槍,站在窗邊。
團團蹲在她腳邊,也不叫了,隻是盯著門。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小時。
終於,門鈴響了。
蘇晴走過去,從貓眼看。
是青鳥。
她開啟門,青鳥衝進來,手裏也拿著槍。
“在哪兒?”
蘇晴指了指窗邊。
青鳥走過去,往下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在。
青鳥說:“幾個人?”
蘇晴說:“兩個。”
青鳥說:“我去看看。”
蘇晴說:“別去。”
青鳥回頭看她。
蘇晴說:“他們是故意的。讓你下去。”
青鳥沉默。
蘇晴說:“我們就在這兒等。等天亮。”
青鳥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客廳裏,誰都沒睡。
團團趴在他們中間,偶爾動一下耳朵,偶爾低低叫一聲。
窗外,那輛車一直停著。
天快亮的時候,它終於開走了。
青鳥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他們不會就這麽算了。”他說。
蘇晴說:“我知道。”
青鳥說:“陳凡什麽時候回來?”
蘇晴說:“不知道。”
青鳥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蘇晴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那盆海棠在晨光裏開得正好,紅紅的一片。
她看著那些花,想起陳凡澆花的樣子。
然後她轉身,走回屋裏。
“林飛,”她說,“你幫我查一下,那輛車的車牌。”
青鳥愣了一下:“查這個幹嘛?”
蘇晴說:“我要知道,是誰在盯著我。”
青鳥看著她,突然笑了。
“你還挺像陳凡的。”
蘇晴沒笑。
她隻是看著他,等著回答。
青鳥點點頭:“好。我查。”
兩天後,陳凡的電話來了。
蘇晴幾乎是秒接。
“陳凡!”
陳凡說:“我沒事。你那邊怎麽樣?”
蘇晴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有人盯我。”
陳凡那邊安靜了一下。
蘇晴把這兩天生的事說了一遍。
陳凡聽完,說:“青鳥在嗎?”
蘇晴說:“在。”
陳凡說:“讓他接電話。”
青鳥接過電話。
陳凡說:“車牌查到了?”
青鳥說:“查到了。假的。”
陳凡說:“人長什麽樣?”
青鳥說:“監控拍到了。兩個人,都是亞洲麵孔。開車的那個,左眼下麵有顆痣。”
陳凡說:“發給我。”
青鳥說:“好。”
掛了電話,蘇晴看著青鳥。
青鳥說:“他要照片。”
蘇晴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他。
青鳥操作了一會兒,然後說:“發了。”
蘇晴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的照片。
那兩個人,她沒見過。
但她記住了那張臉。
左眼下麵有顆痣。
又過了一天。
陳凡的電話再次打來。
“我要去美斯樂。”
蘇晴愣了一下:“現在?”
陳凡說:“嗯。約瑟夫那邊有線索。‘蛇’的真正身份,在林海當年藏東西的地方。”
蘇晴沉默。
陳凡說:“這次可能會久一點。”
蘇晴說:“多久?”
陳凡說:“不知道。”
蘇晴說:“危險嗎?”
陳凡說:“不知道。”
蘇晴說:“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陳凡說:“什麽?”
蘇晴說:“活著回來。”
陳凡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說:“好。”
蘇晴掛了電話,站在窗前。
那盆海棠在陽光裏紅得耀眼。
團團跑過來,蹭她的腿。
她低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遠處的城市。
這一次,她不會再隻是等著。
她也要做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