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周正國敲開了陳凡家的門。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背著一個老式的帆布包,頭發比上次見麵又白了一些,但腰桿還是那麽直。
陳凡開門看到他,愣了一下:“周叔?”
周正國說:“我想好了。我自己去一趟。”
陳凡看著他:“去哪兒?”
周正國說:“東南亞。林海失蹤的地方。”
陳凡側身讓他進來。周正國走進屋,團團跑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聞了聞,然後搖著尾巴走開了。
蘇晴從廚房探出頭:“周叔來了?正好,一起吃午飯。”
周正國擺擺手:“不吃了。我就是來跟陳凡說一聲,然後就走。”
陳凡說:“你一個人?”
周正國點頭:“一個人。”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周正國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老了,不中用了,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危險。但林海的事,我等了二十三年。再等下去,我怕自己走不動了。”
陳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跟你去。”
周正國愣住了。
陳凡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周正國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蘇晴從廚房走出來,看著他們倆。
陳凡說:“我去幾天。”
蘇晴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幾天?”
陳凡說:“不知道。應該不會太久。”
蘇晴說:“那我等你。”
陳凡點頭。
二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發了。
飛機先飛到曼穀,然後轉機到一個叫清萊的小城。從清萊再往北,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到了一個叫美斯樂的小鎮。
鎮子在山上,四周都是森林。房子是那種老式的木屋,沿山而建,錯錯落落的。街上的人不多,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傳統服裝的當地人。
周正國站在鎮口,看著遠處的山,很久沒說話。
陳凡站在他旁邊,也沒催。
過了好一會兒,周正國開口:“二十三年前,我們就是從這裏進的山。林海最後一次出現,也是在這個鎮上。”
陳凡說:“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嗎?”
周正國點頭:“有個老朋友,在這兒開客棧。當年我們一起執行過任務。”
他們沿著石板路往鎮裏走。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一座兩層高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三個字:老兵客棧。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藍色的對襟褂子。看到周正國,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老周?真的是你?”
周正國握住他的手:“老梁,好久不見。”
老梁看著他,眼眶紅了:“二十三年了。你終於來了。”
三
老梁的客棧不大,一共隻有六間房。他給周正國和陳凡安排了二樓靠邊的兩間,推開窗就能看到山。
晚上,老梁做了幾個菜,三個人坐在院子裏喝酒。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老梁喝了一口酒,說:“老周,這麽多年了,你還放不下?”
周正國說:“放不下。”
老梁說:“林海的事,我也查過。查不到。他就像蒸發了一樣。”
周正國說:“我知道。但我想親眼看看。哪怕找不到,也算了了心願。”
老梁看著他,歎了口氣:“你還是老樣子。”
他轉頭看向陳凡:“你是他女婿?”
陳凡說:“不是。朋友。”
老梁點點頭:“能跟他來的,都不是一般人。”
陳凡沒說話。
老梁說:“當年那個任務,我也參加了。七個人,我們這邊四個,約瑟夫那邊三個。任務完成之後,林海說有話要單獨和約瑟夫說。後來他就不見了。”
周正國說:“約瑟夫怎麽說?”
老梁說:“他說林海走了,自己離開的。但我不信。林海不是那種人。”
他頓了頓:“那時候這裏亂,什麽人都有。可能是被人盯上了,可能是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東西。”
周正國沉默。
老梁說:“你要查,我不攔你。但小心點。二十三年了,該變的都變了。”
四
第二天一早,周正國和陳凡進山了。
老梁給他們找了個向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叫阿誠,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這片山瞭如指掌。
阿誠話不多,背著個大包走在前麵,一路都不回頭。走累了就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跟上,又繼續走。
走了大概三個小時,前麵出現一片廢墟。
阿誠指著那片廢墟說:“這裏以前是個村子,二十多年前燒了。後來就一直荒著。”
周正國走過去,站在廢墟邊緣。
雜草叢生,斷壁殘垣。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房子的輪廓,有些地方已經被樹和藤蔓蓋住了。
周正國說:“林海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個村子。”
陳凡說:“他來這兒幹什麽?”
周正國搖頭:“不知道。當年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沒必要再來這裏。”
他走進廢墟,在雜草和碎石中慢慢走。陳凡跟在後麵,注意著四周。
走到一處看起來像是院子的地方,周正國停下來。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東西。
是一枚紐扣。銅的,已經生了綠鏽,但形狀還能看清。
周正國看著那枚紐扣,手有點抖。
陳凡走過去,看了看:“是他的?”
周正國點頭:“當年我們的製服,就是這種釦子。”
他把紐扣握在手心裏,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圈,沒再發現別的東西。
太陽開始西斜,阿誠過來說:“天快黑了,得回去了。晚上山裏不安全。”
周正國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夕陽照在上麵,斷壁殘垣被染成橙紅色。
他轉回頭,繼續走。
五
回到客棧,天已經全黑了。
老梁在院子裏等著,看到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怎麽樣?”
周正國把那枚紐扣給他看。
老梁接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
“這是……”
周正國說:“林海的。”
老梁說:“你確定?”
周正國點頭:“確定。”
老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老周,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周正國看著他。
老梁說:“當年林海失蹤之後,有人來找過我。說是林海的朋友,問我有沒有見過他。”
周正國說:“什麽人?”
老梁說:“外國人。會說中文,但口音很重。他說他叫卡爾。”
陳凡的眼神變了。
卡爾。
約瑟夫的人。
老梁說:“他問我林海最後去了哪兒,我說不知道。他問我林海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我說沒有。他看了我半天,然後走了。”
周正國說:“後來呢?”
老梁說:“後來我打聽了一下,那段時間,有不少人在找林海。有神殿的人,也有別的人。”
他頓了頓:“老周,林海可能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東西。”
六
那天晚上,周正國一夜沒睡。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山。月亮很亮,山影重重疊疊。
陳凡也沒睡。他走到周正國門口,敲了敲門。
周正國說:“進來。”
陳凡進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周正國突然開口:“陳凡,你說林海還活著嗎?”
陳凡想了想:“不知道。”
周正國說:“如果他還活著,這二十三年他在哪兒?為什麽不聯係我們?”
陳凡說:“也許他不能。”
周正國轉頭看他。
陳凡說:“如果老梁說的是真的,有人在找他。也許他躲起來了。”
周正國沉默。
陳凡說:“明天我再進山一趟。”
周正國說:“我跟你去。”
陳凡搖頭:“你留在客棧。我一個人快。”
周正國看著他,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七
第二天一早,陳凡一個人進山了。
阿誠還是向導,兩個人又去了那片廢墟。
這次陳凡看得更仔細,每一處斷壁、每一叢雜草都不放過。
找了兩個小時,什麽都沒發現。
阿誠說:“陳哥,會不會弄錯了?也許他根本沒來過這兒。”
陳凡站在廢墟中央,環顧四周。
陽光從樹林的縫隙裏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地上。
他閉上眼睛,想象二十三年前這裏的樣子。
一個村子,住著人,有房子有路。林海來到這裏,然後消失了。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
如果林海是被人追殺的,他會往哪兒跑?
山裏。往深山裏跑。
他睜開眼睛,看向遠處的山。
阿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那邊是原始森林,沒人進去過。”
陳凡說:“去看看。”
阿誠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八
往深山裏走了一個小時,路越來越難走。
沒有路了,隻能在林子裏穿行。荊棘劃破衣服,蚊子圍著人轉。
阿誠在前麵開路,陳凡跟在後麵。
走到一處山澗旁邊,阿誠停下來。
“陳哥,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進到保護區裏麵了,沒有向導敢進去。”
陳凡點點頭,在山澗旁邊坐下,喝水。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照下來,落在那條山澗上。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陳凡看著那條山澗,突然發現一件事。
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他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是一塊金屬片。很小,卡在石頭縫裏。
他伸手進去,把金屬片掏出來。
是一枚紐扣。
和周正國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陳凡看著那枚紐扣,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對阿誠說:“回去。”
九
回到客棧,陳凡把那枚紐扣遞給周正國。
周正國接過來,看著看著,手開始抖。
“這是……這是林海的……”
陳凡說:“在山澗旁邊找到的。他往山裏跑了。”
周正國站起來,往外走。
陳凡攔住他:“天黑了。明天再去。”
周正國看著他,眼眶紅了。
陳凡說:“二十三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晚。”
周正國慢慢坐回去,把那兩枚紐扣放在桌上,盯著看。
老梁從廚房端了飯菜出來,看到他們的樣子,沒說話,隻是把飯菜放下,走開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都沒怎麽說話。
周正國一直看著那兩枚紐扣。
陳凡看著窗外的夜色。
山裏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十
第二天一早,陳凡帶著阿誠再次進山。
這次周正國也跟去了。他說什麽都要去。
他們找到那條山澗,沿著往上走。
走了兩個小時,前麵出現一個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著,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阿誠說:“這洞我聽說過,很深,沒人走到過盡頭。”
陳凡撥開藤蔓,往裏麵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開啟手電筒,走進去。
周正國跟在後麵,阿誠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洞裏很潮濕,能聽見滴水的聲音。地上有動物的腳印,不知道是什麽。
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
陳凡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兩邊。
左邊那條路,地上似乎有什麽東西。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
是一塊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但還能看出是舊式的迷彩服料子。
周正國走過來,看到那塊布,手又開始抖。
陳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鍾,前麵突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但很高。
石室中央,有一堆石頭。
石頭堆成一個形狀——像一座墳。
陳凡走過去,站在那堆石頭前麵。
手電筒的光照在石頭上,照出旁邊一塊更平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字。
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海,死於此處。發現者請勿打擾。他自己選的。”
周正國走過來,看到那行字,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他跪下去,跪在那堆石頭前麵。
二十三年了。
他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