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陳凡站在一棟灰色的大樓前,抬頭看著那塊牌子:
“國家安全部——華東分局”
陽光照在牌子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進去。
大樓裏麵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他經過幾道安檢,被帶到一間辦公室裏。
辦公室裏坐著一個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幹部。
但陳凡知道他不普通。
他叫劉振國,周正國的老上級,也是這次事件的調查負責人。
看到陳凡進來,劉振國站起來,伸出手:
“龍王,久仰。”
陳凡握了握他的手,在他對麵坐下。
劉振國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沉默了幾秒:
“U盤帶來了?”
陳凡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小的黑色物件,放在桌上。
劉振國看著它,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伸手拿起來,握在手心裏:
“這五年,很多人因為它死了。”
陳凡沒說話。
劉振國看著他:
“你打算怎麽辦?”
陳凡說:
“交給你們。”
劉振國愣了一下:
“就這麽簡單?”
陳凡點頭:
“這東西在我手裏沒用。在你們手裏,能送那些人進去。”
劉振國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這裏麵有多少人嗎?有多少職位比你見過的所有人都高?”
陳凡說:
“知道。”
劉振國說:“交給我們,不一定能把他們都抓了。有些人動不了。”
陳凡說:
“能抓多少是多少。”
劉振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向陳凡伸出手:
“我代表國家,謝謝你。”
陳凡握了握他的手,站起來,轉身要走。
劉振國叫住他:
“陳凡。”
陳凡回頭。
劉振國說:
“周正國的事,我會盡量幫忙。”
陳凡沉默了兩秒:
“謝謝。”
他推開門,走了。
從大樓出來,陽光有點刺眼。
陳凡站在門口,眯著眼看天。
手機響了。
是蘇晴:
“完事了?”
“嗯。”
“那來接我。看房子去。”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好。”
下午兩點,陳凡和蘇晴站在一個小區門口。
小區在城東,不算最繁華的地段,但環境很好。門口有保安,裏麵有花園,樓與樓之間隔得很開,陽光能照進來。
中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很熱情:
“這套房子是三樓,采光特別好,南北通透,八十平,兩室一廳。房東剛裝修完,一天都沒住過,傢俱家電全送——”
蘇晴打斷他:
“我們先看看。”
中介趕緊點頭:“好好好,這邊請。”
電梯上三樓,中介開啟門。
陽光湧出來。
蘇晴走進去,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
客廳很大,落地窗,陽台就在外麵。陽台上空空的,可以放幾盆花,放兩把椅子,坐著曬太陽。
她走到陽台,扶著欄杆往下看。
樓下是花園,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陳凡站在她身後:
“怎麽樣?”
蘇晴回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就這兒了。”
中介喜出望外:“那咱們回去簽合同?”
蘇晴點頭。
陳凡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也彎起來。
簽完合同,天已經黑了。
兩個人走在街上,蘇晴挽著陳凡的胳膊:
“我們什麽時候搬?”
陳凡說:“你想什麽時候?”
“明天?”
陳凡看了她一眼:
“這麽急?”
蘇晴說:“那個八平米,我住了快一個月了。我想住有陽台的房子。”
陳凡笑了:
“好。明天搬。”
蘇晴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老公真好。”
陳凡愣了一下。
蘇晴看他呆住的樣子,笑出聲:
“怎麽?不讓叫?”
陳凡搖頭:
“讓。”
蘇晴靠在他肩上,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街邊的燈亮起來,照出長長的影子。
第二天,搬家。
其實也沒什麽好搬的——八平米的房間,東西本來就少。幾件衣服,一個電熱水壺,一床被子,一個塑料衣櫃。
陳凡把那個塑料衣櫃拆了,把衣服疊好,裝進蘇晴帶來的行李箱裏。
蘇晴在收拾床頭櫃。
那個相框還在。
她拿起來,看著裏麵的照片——五年前的陳凡和她,笑得那麽開心。
她把相框擦幹淨,小心地放進包裏。
收拾完,兩個人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八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窗戶。
就是在這裏,蘇晴搬進來,住了一個月。
就是在這裏,陳凡等了五年,終於等到她想起來。
陳凡關上門,把鑰匙放在門口的地墊下麵——那是房東說的,走的時候放那兒就行。
兩個人下樓。
樓下,一輛小貨車等著。司機是外賣小哥阿牛,聽說陳凡搬家,主動來幫忙。
“凡哥!”阿牛招手,“就這點東西?”
陳凡點頭。
阿牛看了看那個行李箱,又看了看蘇晴,小聲說:
“凡哥,嫂子真好看。”
陳凡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東西裝上車,阿牛開車往新小區去。
陳凡和蘇晴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後退的城中村。
那些狹窄的巷子,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那個賣涼皮的攤子,那個永遠堵著的水塘。
一點一點,往後退。
蘇晴靠在陳凡肩上:
“以後還會回來嗎?”
陳凡說:
“想回來就回來。”
蘇晴點點頭。
車開遠了,城中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裏。
新房子比想象中還好。
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亮的。
蘇晴在陽台上擺弄她的花——剛才路過花市買的,幾盆綠蘿,幾盆多肉,還有一盆不知道叫什麽的小紅花。
陳凡在屋裏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衣服掛進衣櫃,牙刷放進衛生間,那個相框擺在床頭櫃上。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個相框。
五年前的照片。
五年前的他們。
蘇晴從陽台進來,從後麵抱住他:
“想什麽呢?”
陳凡說:
“想你。”
蘇晴笑了:
“我就在這兒。”
陳凡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得眼睛亮亮的。
他低頭,吻了她。
傍晚,門鈴響了。
陳凡開門,門口站著青鳥。
他換了一身便裝,看起來精神了不少。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喬遷之喜。”他說。
陳凡側身讓他進來。
青鳥走進來,四處看了看:
“不錯啊。比那個八平米強多了。”
蘇晴從廚房出來,看到青鳥,笑了:
“林飛來了?正好,我做飯,留下一起吃。”
青鳥愣了一下,看著她:
“你知道我名字?”
蘇晴說:
“陳凡說的。他說你是他兄弟。”
青鳥看向陳凡,眼神有點複雜。
陳凡沒說話。
青鳥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留下吃。”
廚房裏,蘇晴在忙活。
客廳裏,陳凡和青鳥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青鳥開口:
“U盤交了?”
陳凡點頭。
青鳥說:“他們怎麽說?”
陳凡說:“能抓多少抓多少。”
青鳥沉默。
陳凡看著他:
“你呢?有什麽打算?”
青鳥想了想:
“不知道。五年了,終於不用躲了,反倒不知道該幹什麽。”
陳凡說:
“留下來。”
青鳥愣了一下。
陳凡說:
“蘇晴做飯好吃。你可以常來吃。”
青鳥看著他,笑了:
“你這是招上門女婿?”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是招兄弟。”
青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
吃飯的時候,蘇晴問青鳥:
“青鳥,你有地方住嗎?”
青鳥說:
“暫時住酒店。”
蘇晴看了陳凡一眼,然後說:
“我們這兒還有個房間,你要是不嫌棄——”
青鳥愣了一下,看向陳凡。
陳凡說:
“她的主意。”
青鳥沉默了幾秒:
“方便嗎?”
蘇晴笑了:
“有什麽不方便的?空著也是空著。”
青鳥看著她,又看看陳凡,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晴給他夾菜:
“多吃點。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青鳥低頭看著碗裏的菜,很久沒動。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謝謝。”
陳凡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吃飯。”
九
那天晚上,青鳥住下了。
陳凡站在陽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
蘇晴走過來,靠在他身上:
“想什麽呢?”
陳凡說:
“想周局。”
蘇晴沉默了幾秒:
“明天去看他?”
陳凡點頭。
蘇晴說:
“我陪你。”
第二天,監獄。
隔著玻璃,周正國坐在對麵。
他瘦了,頭發白了一些,但精神還好。
看到陳凡和蘇晴,他笑了:
“來了?”
陳凡點頭。
周正國說:
“聽說你們搬家了?”
蘇晴說:
“嗯。有陽台了。”
周正國笑了:
“好。有陽台好。能種花。”
蘇晴眼眶有點紅:
“周局……”
周正國擺擺手:
“別哭。我挺好的。十五年,出來還能幹活。”
陳凡看著他:
“有什麽需要的?”
周正國想了想:
“幫我看著周明。”
陳凡點頭。
周正國又說:
“還有——謝謝你們。”
陳凡沒說話。
周正國看著他:
“陳凡,好好過日子。”
陳凡點頭。
周正國站起來,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行了,走吧。別老來看我,該幹嘛幹嘛去。”
他轉身走了。
玻璃後麵,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蘇晴靠在陳凡肩上,眼淚流下來。
陳凡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從監獄出來,天已經黑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風吹過來,有點涼。
蘇晴擦了擦眼淚:
“回家吧。”
陳凡點頭。
車往城裏開,城市的燈火越來越近。
蘇晴靠在陳凡肩上,突然說:
“陳凡。”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陳凡低頭看她:
“哪樣?”
蘇晴說:
“在一起。吃飯,睡覺,種花,看房子,偶爾吵架,一直在一起。”
陳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會。”
蘇晴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掠過。
陳凡看著那些光,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那個山穀,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想起青鳥最後說的那句話,想起周正國轉身的背影。
想起這個八平米到八十平米的距離,走了五年。
他低頭,在蘇晴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晴沒睜眼,但嘴角彎了。
車繼續往前開。
開往那個有陽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