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對凡人來說,十年很長,足以改變許多人與事;對修士,尤其高階修士來說,或許隻是一次閉關,幾回悟道。然而對於歷經浩劫、百廢待興的臻玉界而言,這十年,無疑是從無邊黑暗走向熹微黎明,從廢墟之上重建希望的艱難征程。
曾經的萬煊塔舊址,又一次改變了模樣。
當年那場決定東域命運的決戰痕跡,大多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撫平、掩埋,也有特意保留下來,作為警示後人的遺跡。巨大的塔基廢墟上,一座更加宏偉莊嚴的白色巨塔拔地而起,雖不及當年萬煊塔接天連地的氣勢,卻自有一種歷經劫火重生的堅韌與新生之氣。
塔身上,以玄奧符文鐫刻著“鎮魔”兩個古篆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時刻散發著滌盪魔氛、穩固心神的清正之氣。
以此塔為核心,一座新的城池正在蓬勃生長。街道縱橫,屋舍儼然,雖不及昔日各國都城的繁華精緻,卻充滿生機與活力。修士與凡人在城中和諧共處,市集喧囂,孩童嬉戲,學堂裡傳出琅琅書聲。
更遠處,曾被魔氣汙染荒蕪的土地,在木係、土係修士年復一年的努力下,重新煥發生機。靈田阡陌,靈植吐翠,雖然距離完全恢復尚需漫長時光,但希望的種子已然播下。
這座城,被命名為“新稷”。
“稷”者,五穀之神,社稷之本。以此為名,寓意深長,承載著劫後餘生的人們對安寧、豐收與文明延續最樸素也最強烈的渴望。
鎮魔塔頂層,開闊的觀景台上,秦明月憑欄而立。
十年過去,歲月似乎並未在她傾世的容顏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更為內斂、更為強大的氣質。一襲緊束的絳紅宮裝,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周身隱隱流轉著與天地共鳴的浩瀚道韻——
那是屬於化神真尊的獨特氣息。
是的,就在半年前,她成功突破元嬰桎梏,引動天地異象,歷經艱險,終成化神之位。
從此成為東域人族新的擎天巨柱,整個東域當之無愧的領袖。
她的目光,越過高大的城牆,掠過欣欣向榮的城池與田野,投向遙遠的天際,那裏,正是當年魔雲裂縫所在的許國翰州方向。
十年前,楊珍於新稷城前驚天降臨,與魔尊阿其那展開殊死搏殺。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空間崩裂又彌合,餘波席捲千裡。
在眾人的圍攻中,衣衣衍化的藤蔓和無邊無際的霹靂讓阿其那不勝其煩,紫雪的漫天紫雪一次次阻擾著他的判斷,丹丹朱朱的火針數次遲滯他的行動,秦明月的輝煌一劍將他逼入陷阱,青小靈的無量拓影鏡堵住了最後的缺口……
最終,在九位元嬰的協助下,楊珍抓住戰機,青色光柱發出致命的一擊,將阿其那徹底斬殺。
魔尊隕落,魔軀崩散,其本源魔氣被楊珍以紫皇鍾封印鎮壓。
魔尊一死,魔族大軍士氣崩潰,陷入混亂。楊珍,秦明月、張宿戈、幽幽等率眾反擊,人族士氣大振,內外夾攻,將魔族主力擊潰,追殺千裡,血流成河。
此後半年,在楊珍的坐鎮指揮與人族修士前赴後繼的奮戰下,殘存魔族被一步步驅逐、清剿,最終全部趕回了翰州的魔雲裂縫之後。
又過三年,楊珍聯合當時已突破化神的七霞、從山之域趕過來的寒蕤,以及同樣獲得一枚天地法陣種子破境的張宿戈,四位新晉化神聯手,修補天地法陣,將魔雲裂縫重新加固封印,並使之開始緩慢閉合。
時至今日,那道曾橫亙天際、吞吐魔氣的巨大裂縫,已收縮至不足百丈,散逸的魔氣微乎其微,對人界的影響已降至最低。
天地之間,原本因化神隕落、魔氣侵蝕而動蕩不穩的法則,隨著天地法陣的修復,也重新歸於穩固平衡。
許多逃難避禍的修士與凡人,重回故土,魔族之亂帶來的創傷,正被時間漸漸撫平。
然而,秦明月的眉宇間,卻並無多少大戰勝利、山河光復的輕鬆喜悅,反而凝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離愁。
……
她的目光,從遙遠的天際收回,落在了觀景台中央。
那裏,靜靜懸浮著一艘造型奇特的飛舟。
飛舟長約十丈,通體流線型,閃爍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首部尖銳如梭,尾部有複雜的環狀陣列結構,與其說是舟,不如說更像一支巨型的鉛筆頭,或者一座小型的塔。
這便是“破界梭”,仿照的正是洪煊界前次跨越界域而來的飛船。那飛船被劍尊擊毀後,楊珍與衣衣從小世界收集到其殘骸,又廣徵各地靈材,在青石世界耗費數年之功,方纔煉製出這艘跨界飛舟。
今日,便是它啟程之時。
“都準備好了?”秦明月輕聲問道,嗓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嗯。”
回答她的是站在身旁的楊珍。
比起十年前,他看起來成熟穩重了許多,麵容依舊年輕,眼神卻愈發深邃睿智。隻是他身上氣息,似乎比十年前要虛弱些,儼然隻有初入化神,甚至境界還不穩固的水準。
因為楊珍將自身那枚天地法陣的種子,贈予了秦明月。
而他自己,則藉助衣衣模擬的“天地種子”,加上自身對天地法則的獨特理解以及曾經的化神感悟,再次將修為推至了化神境界。
不過此法終究不為本界天地所長期容。同時,在臻玉界現有法則下,也無法同時容納超過五位化神真尊長存。如今已有秦明月、七霞、寒蕤、張宿戈四位,柳雲的存在,已使天地法則隱隱顯出排斥與壓力。
故而,離開,前往更廣闊的天地,尋求真正的道途,是柳雲必然的選擇,也是不得不為之事。
“衣衣、小靈、丹丹、朱朱、彩雲、幽幽,她們都已進入小青石世界安頓好了。”
柳雲目光掃過飛舟,安慰道:“萬煊塔內的星空圖已經完全破解,裏麵正是通往臻玉界的路線圖,再加上還有紫雪的指引,前路你毋庸擔心。”
慕紫雪靜靜立在柳雲身側稍後處,一襲淡紫色衣裙,容顏清冷絕麗。
她必須回去。
洪煊界雲清宗那裏還扣著她的父母親人,楊長錦隕落於此界的經過,她也需要回去做個交代。未來很可能會麵對一場風波,但有楊珍同行,她心中卻是多了幾分底氣。
秦明月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楊珍臉上,似乎想將這張麵容更深地刻入心底。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
“一路珍重。”
“你也是。”楊珍微笑道,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曾經勸說過對方,但身為秦國女皇的秦明月,家國責任在肩,卻是根本走不開。
“臻玉界,就交給你了,我還會回來的。”他笑容溫和,承諾中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嗯。”
秦明月轉過臉,揹著他點了點頭,語氣堅定:“有我們在,魔族絕無捲土重來之機。此界生靈,必將休養生息,重現輝煌。”
短暫的沉默。
風穿過高高的塔樓,帶來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更襯得此刻的安靜。
楊珍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盒,遞給秦明月:“這個,留給你。”
秦明月接過開啟。裏麵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或丹藥,而是一株栩栩如生、彷彿剛剛採下的瑤衣草。草葉青翠欲滴,散發出清新寧神的氣息。
“通過它,藉助和衣衣的心靈感應,可以……在特定的時候,傳遞一些簡單的訊息。”
楊珍解釋道。
跨界傳訊,即便對化神而言也根本不可能,但這瑤衣草卻是衣衣本體的一部分,與之有著先天本源的聯絡。在雙方預先約定訊號的情況下,可以傳遞一些特定的資訊,就如同摩斯密碼那樣。
這已是衣衣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秦明月輕輕撫過瑤衣草的葉片,冰涼柔軟的觸感傳來。她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收起,貼身放好,彷彿收藏起一件無價之寶。
“謝謝。”她低聲道,眼中似有晶瑩閃過,又迅速隱去。
“該走了。”
慕紫雪輕聲提醒道。
她望向東方天際,那裏,已有一縷不易察覺的虛空波動傳來,那是天地法陣擾動的跡象,意味著,他們該離開了。
楊珍最後看了一眼秦明月,看了一眼高聳的鎮魔塔,看了一眼腳下這座生機勃勃的新稷城,以及更遠處這片他戰鬥過、守護過、也留下了無數回憶的天地。
沒有更多告別的話語,他轉身,與慕紫雪一同,踏入銀灰色的破界梭。艙門無聲滑閉,將內外隔絕。
飛舟表麵,各種符文逐一亮起,從暗淡到明亮,最後連成一片流淌的光河。尾部的環狀陣列開始緩緩旋轉,速度越來越快,發出低沉而雄渾的嗡鳴,周圍的天地靈氣被粗暴地攪動、排斥,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無形力場。
鎮魔塔周圍,早已得到通知的修士與民眾,自發地聚集在遠處,仰頭望著那艘即將遠征的飛舟。沒有人喧嘩,隻有無數道目光,帶著敬意、祝福、不捨與好奇,默默相送。
秦明月依舊立在觀景台邊緣,白衣飄飄,凝望著那越來越亮的飛舟。
“嗡——轟!”
蓄力達到頂點的破界梭,猛地一震!飛舟開始上升,起初很慢,隨即速度急劇增加,化作一道璀璨的銀色光箭,斜刺蒼穹!
它輕易突破了雲層,繼續向上,向著那蔚藍漸深、直至化為深邃星空的天穹之頂,義無反顧地衝去!
楊珍站在飛舟的舷窗前,望著下方飛速縮小的大地、山河、城鎮,望著那顆美麗的、藍綠交織的星球漸漸顯出弧線,心中感慨萬千。
以一介孩童的身份來到此界,到如今即將離去,其間經歷了太多生死、離別、成長與守護。臻玉界有恩於他,他亦無愧於此界。那些並肩作戰的身影,那些逝去的親人同伴,還有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炊煙與希望……
一切過往,皆成來路。如今,是時候去探索新的天地,追尋更高的大道了。
……
忽然,他心中一動,似有所感,目光投向下方新稷城的方向。
隻見在蒼茫天地之間,雲海之上,一抹灼目醒目的紅,正在翩躚舞動。
那是秦明月。
她一襲紅衣,在無垠的藍天與舒捲的白雲背景下,舒展長袖,折腰迴旋。舞姿並不繁複,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與決絕的灑脫——
如鳳凰展翅,似烈火燎原,又像在傾盡所有,舞出一場沉默的盛大告別。
長風獵獵,捲起她的衣袂與青絲。沒有絲竹伴奏,天地之風便是她的旋律;沒有台下觀眾,浩渺蒼穹便是她的舞台。她在用這種唯有他懂得的方式,為遠行的人,獻上最後的、無聲的祝願與道別。
紅衣飄搖,彷彿要將所有的眷戀與不捨,所有的期盼與勇氣,都融進這一舞之中。點點不知從何而來的花瓣隨風飄散,縈繞她周身,又紛紛揚揚灑向雲海之下的人間。
楊珍靜靜地望著,望著那一點熾烈紅色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與山河大地融為一體,再難分辨。
他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暖而堅定的弧度。
心中並無畏懼。
有同行之人,有牽掛之念,有未竟之道。
未來,山高水長,但他相信,他們一定,還會再相見。
破界梭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銀星,徹底沒入浩瀚星空深處,消失在臻玉界的天穹之外。
前方,是無盡深邃、星光點綴的茫茫虛空,是陌生的洪煊界,是未知的挑戰與機緣,是全新的征程。
是星辰大海。
(全文終)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