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的中央空調早已切換到節能模式，冷暖氣帶著幾分倦怠在格子間裏緩慢流動。
晚上八點十分，整層樓的燈光大半都已熄滅，隻有許小軍的工位還亮著一盞白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了冰冷的玻璃隔斷上。
許小軍端正地坐著，後背挺得筆直，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出幾聲清脆的聲響，刻意製造出忙碌的假象——這一切，都是做給老闆看的。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老闆每天晚上八點半肯定會準時走出辦公室離開公司。
所以這兩天，他掐著點表演：在老闆出來前，要麼低頭刷著手機摸魚，要麼每隔幾分鐘就重新整理一次熱搜榜單，目光死死黏在李雨汀和張若晨的那條相關話題上；等到八點半，他便立刻切換狀態，眉頭微蹙，眼神專註，彷彿正攻克什麼天大的工作難題。
熱搜榜單的每一次波動，都牽動著許小軍的神經。
排名往上躥一位，他的心臟就跟著雀躍一下；點贊數和評論多了幾個，他嘴角的笑意就壓不住地往上揚。
他的思緒開始漸漸飄到了九霄雲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之中。
那些平日裏對他不冷不熱的同事，一個個都會湊上來獻殷勤，左一句“許主管”右一句“許哥”，忙前忙後地給他端茶遞水，生怕伺候不周；就連財務部那個總愛甩臉子的大姐，都會笑著給他報銷單據；最讓他心潮澎湃的是公司那個身材妖嬈、總穿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的前台，開始主動對他示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帶水果、泡咖啡，下班時還會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柔聲說“許主管，一起去吃晚飯呀”。
想到這裏，許小軍忍不住閉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美滋滋的笑容，連手指都跟著不自覺地輕輕晃動，彷彿已經握住了前台妹妹柔軟的手腕。
這樣的幻想持續了足足十分鐘，直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八點二十五分，許小軍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搓了搓有些發燙的臉頰，坐直身體，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估摸著老闆就要出來了，得趕緊進入“工作狀態”。
在切換報表頁麵之前，他習慣性地點開熱搜後台，想再看看那些讓他心花怒放的資料——可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
螢幕上，相關視訊竟然全都顯示“已下架”！
“怎麼回事？”
許小軍喃喃自語，手指有些發顫地重新整理了頁麵，結果還是一樣。
他連忙退出賬號重新登入，甚至關掉瀏覽器再開啟，可無論怎麼操作，那些視訊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不行，得趕緊跟老闆說！”
他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升職的美夢還沒做完，怎麼能就這麼泡湯呢？
緊接著，他慌慌張張地穿過空曠的格子間，快步走到老闆辦公室門口，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於是他慌慌張張的跑到了老闆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
門內傳來了老闆的聲音，許小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努力擠出滿臉笑容，語氣客客氣氣，還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老闆，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有件急事，要跟您彙報一下。”
隻見老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微蹙，語氣嚴肅：“嗯，你坐下說吧。”
說著，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香煙，點燃後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從他鼻孔裡溢位，在燈光下凝成一團朦朧的白氣。
“好的老闆。”
許小軍連忙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身體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前傾的姿態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老闆，我剛看到關於萬泰集團李總的那熱搜視訊全都下架了！我們要不要跟平台申訴呀？！”
他原以為老闆會立刻安排人去處理，可沒成想，老闆卻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將手裏還沒抽完的香煙揉碎在桌上的煙灰缸裡，煙蒂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火星瞬間熄滅。
老闆的態度讓許小軍心裏咯噔一下，滿肚子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疑惑，他不甘心，直截了當地問道：“可我們就這樣算了嗎？……老闆，您看，我們的賬號漲粉了不少，而且都已經上了熱搜前排啊！就這麼放棄太可惜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辦？”
老闆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許小軍麵前，“人家萬泰集團都已經發律師函警告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要我們立即刪除所有侵犯他人私隱權的內容，停止傳播偷拍視訊，否則就要起訴我們。”
“但是……”
許小軍還想再爭取一下，他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變小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沒了底氣。
他看著那份印著萬泰集團鮮紅公章的律師函，心裏清楚，那些關於升職加薪、美女投懷送抱的美夢，已經徹底泡湯了。
“沒什麼但是的。”
老闆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緩和了些許，“小軍吶，你也要理解一下我，我們這小公司在萬泰集團麵前，就像是大象腳下的螞蟻，根本經不起人家輕輕一踩。而且你也知道，現在公司經營的效益一直不好，資金鏈早就綳得緊緊的了。”
說到這裏，老闆停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也做好心理準備，可以提前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工作機會。”
“什麼？”
許小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服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老闆，您這是什麼意思啊？是要裁了我嗎？！”
他激動地辯解著，胸口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不管怎麼說李雨汀那照片也是我提供的，現在出來的資料也不差，我也算是為公司創造了價值啊！怎麼就把我給裁了啊!？”
“哎，小軍你別激動啊，先坐下好好說。”
老闆見他情緒如此激動，生怕他做出什麼過激行為，語氣放軟了不少，臉上還擠出了一絲安撫的笑容，“有話慢慢說。”
許小軍重重地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坐回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都有些發白。
老闆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年你的努力我心裏都明白，也很感謝你對公司的付出。”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但是現在公司確實是資不抵債，我也很困難。萬泰集團的律師函一來，我們不僅要刪除內容，還可能麵臨賠償。你放心，裁員我們會按照勞動法規定的來支付你賠償金，一分錢也不會少。以後你在生活上如果遇到什麼難事，可以隨時找我，我能幫得上的肯定幫。”
許小軍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就在這時，老闆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裡的沉默。
老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拿起話筒接聽，同時用眼神示意許小軍先迴避出去一下。
許小軍看著老闆對著電話那頭畢恭畢敬的樣子，心裏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灰頭土臉地走出了辦公室，關門時故意門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像是在宣洩他內心的不甘和憤怒。
回到工位，許小軍看著電腦螢幕上依舊停留在原地的報表檔案，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掛在辦公桌右上角的工牌摘了下來——那上麵印著他的照片，還寫著他的名字，此刻他覺得格外刺眼。
他狠狠地將工牌用力摔在桌麵上，一瞬間，工牌與桌麵碰撞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離開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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