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率眾人進殿叩拜,奏道:“陛下,左翼翼尉明煥身上暗藏鶴頂紅,於衙中服毒自儘。左翼翼長圖穆善雖看管不力,但據查今日並非他當值,且接匪警後從家中急赴衙門,平日也算勤勉,臣請陛下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麵色凝重續道:
“臣又遣刑部差人查抄明煥家眷,不料其三十四口已全被滅口。此外,巡防營兩白旗被人持內務府令牌調往他處,持牌者屍首亦在福爵爺府附近被髮現,同樣是滅口之相。如今線索儘斷,案情還需三法司從長計議……”
乾隆聽得麵色鐵青,忽然抬眼掃過殿中群臣,怒意翻湧卻又強壓下去。
刹那間,他彷彿蒼老了幾分,沉聲道:“今夜之事已明,京中必有勢力暗中攪局。就按先前部署。阿桂,你即刻著手大索京城;三法司與粘杆處協同,務必儘快查清幕後主使!”
說罷,他低頭看向懷中的王拓,溫聲道:“小景鑠,皇爺爺定會給你和富察家一個交代。”
王拓仰起小臉,眼神堅定:“孫兒相信皇爺爺!”
童言稚語讓乾隆心頭一暖,長歎道:“時辰不早了,都跪安吧。眾皇子留下。”
福康安、阿桂等人齊聲道:“臣等遵旨,陛下萬安。”
說罷,依次退出東暖閣。
夜色深沉,眾人騎馬行向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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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群臣退儘,隻剩下乾隆與諸位皇子。
乾隆望著階下幾個兒子,蒼老的目光裡掠過一絲複雜神色,緩緩開口:“近年來朝中兵戈不斷,福康安與你們在上書房一同長大,是朕看著長大的至親。你們也見著了,朕近年對他的任用。不入中樞,卻總領兵權,哪裡有亂便派他去哪裡。”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福康安的忠心與才乾,放眼朝野有幾人能及?此等能征善戰、可安邦定國的人物,又本就與你們親厚。朕留著他,是讓他做你們的屏障,替你們守好祖宗江山。瑤林就剩這麼點血脈了,兩個兒子,一個癱瘓於床,一個年方八歲卻遭兩次刺殺……”
說到此,乾隆忽然看向站在末位的永璘,目光陡然銳利:“永璘!你今年二十二了,越發輕狂!福康安府裡那些話,你真當朕不知道?你告訴朕誰是孽種!說……書都讀到哪裡去了?明日起,抄錄《聖祖訓》一百遍,禁足上書房三個月,好好反省!”
乾隆又掃過其餘年長皇子,語氣重若千鈞:“朕今日的話,不想再說第二遍。你們好自為之,退下吧。”
眾皇子叩首領命,魚貫而出。
殿內隻剩乾隆一人斜倚軟榻,許久才緩緩轉向侍立一旁的王進寶。他望著殿外沉沉夜色,嘴唇微動,喃喃的話語似是說給蒼天,又似說給自己:
“老天爺……若永琰真是天命所歸的君主,便讓他擔起這天下;若他擔不起……”
隻聽見乾隆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疲憊:“若你不認可他,就收了他的命吧。”
王進寶猛地低頭,將臉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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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一行人自東暖閣出來時,粘杆處老太監靜候在殿外。
老太監見福康安一行人出來,便領著幾名內侍與福康安並行,主動拱手道:
“福爵爺,聖上震怒,此番定會給爵爺府上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福康安眼皮未抬,聲音冰冷道:“既如此,”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老太監的臉,
“那就請粘杆處即刻從富察府撤兵。我福康安受聖上隆恩,忠心可鑒日月,不勞貴處‘就近監察’忠心與否。”
忽而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至於‘保護’是等賊人動手後再做樣子,還是趁亂斬草除根?”
老太監聞言苦笑,深知福康安素性高傲,此刻被戳中痛處,隻得耐著性子道:“爵爺息怒,粘杆處確有一二宵小被收買,此乃疏漏……”
“疏漏?”福康安打斷他,“我府中滿門險些葬身匪手,你一句‘疏漏’便可揭過?”
兩人正扯皮間,一名小內侍從宮外急步奔來,湊到老太監耳邊低語數句。
老太監臉色驟變,抓住內侍手腕追問:“人可抓住了?烏雅阿吉與那刺客如何了?”
“回老公公,”內侍聲音發顫,“烏雅阿吉本由內衛蘇和泰看押,正要帶回宮內,誰知途中押解的兵士突然暴起,一刀刺死了烏雅阿吉!他還要對蘇和泰下殺手,被同行侍衛當場製住,蘇和泰才得以保命。”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可那行刺的兵士……見烏雅阿吉一死,竟大笑數聲,當場抹了脖子自儘了!”
老太監臉色鐵青,連聲道:“反了!真是反了!這是死士!”
說罷轉頭看向福康安,“爵爺,您瞧這……”
“此事既交予粘杆處,我便不多過問。”福康安揮手打斷他,
“我自會麵聖分說。記住我的話,三日內,粘杆處人等儘數撤出富察府。”
言罷拂袖,不再看老太監,徑直向阿桂、和珅等人拱手道彆,挾著王拓快步離去。
行至宮門口,福康安忽見蘇和泰跪在階下,旁邊停放著烏雅阿吉的屍身。
他駐足,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蘇和泰:
“你祖上是隨我富察家入關的老包衣,世代受我家恩惠。如今倒好,你祖宗顯靈了?竟攀上粘杆處這等高枝,成了監視主子的暗線!”他上前一步,聲音冷硬如鐵,
“主仆一場,也算緣分,我不與你糾纏。從今日起,你及你族中所有人,儘數開除富察家包衣籍,貶為平民!富察家的恩情,不是讓你們用來背後捅刀的!”
蘇和泰麵如死灰,癱倒在地。
福康安不再多看,將王拓護在胸前,飛身上馬。
烏什哈達、薩克丹布率親衛緊隨其後,八十名府中精銳騎兵如黑色洪流,在夜色中狂飆向富察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