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昭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繼續說道:“尤其是朝堂之上,今日明確反對的幾位重臣——軍機處的王傑大人、戶部的曹文埴大人,還有十五阿哥永琰。十五阿哥今日雖未明確表態,但觀其神色,再看那些附和保守派的官員所言,已然近似表態,其心向保守,對爵爺所推之策,定然是心存牴觸的。”
福康安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輕輕歎了口氣,神色間露出幾分無奈,緩緩說道:“你所言,我與阿桂老大人、和珅和大人議事時,也曾提及。此次雖說我們在朝堂之上看似無往不利,各項政策皆獲準推行,但實則,也為日後埋下了隱患。滿朝勳貴,多有不滿,那些保守的漢臣,也心存牴觸,暗中非議者不在少數。”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堅定,帶著幾分“縱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這些政策,皆是利國利民之舉,關乎邊疆安穩、江山存續,明明知道是對的,我豈能為了維持表麵的平和,為了迎合那些保守之輩,便放棄這些惠及萬世的好事?縱有千般阻礙,萬般非議,我也定會堅持到底,絕不退縮!”
說到此處,福康安又緩緩一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顯然,這番話,既是說給劉林昭和王拓聽,也是說給自己聽,他自己心中,亦並非全然底氣十足。
他話鋒再轉,語氣緩和了幾分:
“隻是,政策雖已蒙聖上降旨推行,但從旨意下達,到真正落地生根,中間還有諸多繁瑣事宜,執行起來,還需不少時日。好在,台灣土地國有、福建水師重建、蘭芳內附這幾件事,皆在閩浙總督的權責之內,尚可操控。唯獨傷殘士卒家眷及吉林屯墾之事,是我萬萬不可控的。”
王拓聞言,心中一動,轉頭望向一旁的劉林昭,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與探尋。
福康安察覺有異,話音陡然一頓,目光落在下手的王拓身上。
劉林昭依舊端坐一旁,手捋鬍鬚,神色高深,並未急於開口。
福康安見二人神色,皆是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心中頓時起了疑惑,隨即看向劉林昭,笑著問道:
“明軒,看你二人神色,想來是有什麼喜事要告知於我吧?莫不是還藏著什麼玄機,修要故作高深快快道來?”
劉林昭聞言,忍不住哈哈一笑,起身從身旁的書案上拿起兩封封緘嚴密的密函,緩步走到福康安麵前,雙手奉上,語帶著笑意和聲道:
“爵爺慧眼如炬,果然瞞不過您。方纔您回府後,一心與我言說朝堂之上的喜事,學生便未敢貿然打擾,不曾想,此時竟被爵爺看出了端倪。今日確有喜事,方纔學生收到兩封飛鴿密函,分彆是吉林的阿穆爾,以及獻俘大軍的許世亨、林書翰傳來的。”
頓了頓,詳細說道:“先說吉林傳來的密函,阿穆爾在信中言明,二公子先前所言的吉林將軍恒秀通倭、貪腐、勾結羅刹之事,皆屬實情。想來,待到阿穆爾帶著人證、物證回京,這位吉林將軍,也該動一動了。到那時,我們隻需安排一位我方的心腹,務必是心細如髮、忠誠可靠之人,前往吉林接手事務,吉林的屯墾之策,定能順利推行下去,不再有阻礙。”
福康安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詫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連忙伸手接過劉林昭遞來的兩封密函,指尖撫過封緘的火漆,隨即緩緩拆開,低頭細細端詳起來,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良久,福康安將兩封密函細細閱畢,緩緩合起置於書案之上,麵上不露喜怒,隻指尖輕叩檀木案麵,輕聲開口:
“大軍返京之事,我素來不擔心,隻等詳細戰報呈遞入京便是。其餘暫且擱過,先說吉林
——
此事既然有固倫和敬大姐姐出手居中調和,我倒不好貿然便向聖上據實奏報。應當早作安排,總歸是冇錯的。”
說到此處,他臉上驟然閃過一抹厲色,語氣沉了幾分:“隻是這吉林將軍恒秀,竟是越發不成樣子了!枉為宗室親眷、朝廷命官,竟敢行此貪腐通敵、目無王法之事!”
話音未落,他掌心重重一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盞輕響。
王拓坐在下首,將父親神色瞧得真切。
福康安雖是對恒秀怒其不爭,眼底卻並無趕儘殺絕的深責之意,終究顧念著宗室與富察一族的親誼。
王拓心中暗自一歎,到底還是這時代親親相隱、尊卑有彆的規矩,縱是朝廷柱石,也難全然跳出這層牽絆。
福康安心緒稍平,又轉回前線之事,輕聲一歎:“此番山東、直隸兩地,竟有流民、叛匪公然襲擾朝廷大軍,想來這兩地的巡撫、總督,此番必遭聖上重處,難逃失職之責。”
他眉心愈蹙,語氣漸沉:“再說今日朝堂之上,朝中諸臣曾議過,自去年入冬以來,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安徽、江蘇等處久旱無雨,墒情極差,旱情已是顯露無遺。再加上白蓮教、清水教、天地會餘孽四處流竄,伺機作亂,縱然朝廷早已定下賑災備荒的章程,也怕這些邪教反賊借災蠱惑百姓,煽動作亂。若當真讓大旱與叛亂一併爆發,難免又要烽煙四起,兵戈相向,到頭來苦的還是天下百姓,生靈塗炭。”
說罷,福康安重重歎了口氣,眉宇間愁緒凝結。
一旁劉林昭聽得認真,緩緩點頭附和:
“爵爺所慮極是。朝堂賑災方略雖已有定論,可旱情既已顯現,便是無可挽回之勢。好在咱們提前洞悉了各處隱患,未必不能提前佈局,嚴加防範,將動亂掐滅在萌芽之中。”
福康安聞言,神色稍緩,輕聲道:“早朝散後,我與阿桂老大人、和珅和大人也私下商議過此事,朝廷亦有公論。如今蘭芳共和國內附之事已定,縱然咱們暫時不能親往南洋打理,也可提前著手佈局。南洋地氣和煦,水稻一年三熟,糧產素來豐足,縱然眼下福建水師尚未重建完成,難擔外洋大戰,可護送糧草商船往來沿海、通行蘭芳境內,尚且足夠。屆時咱們多從蘭芳、南洋采辦糧食,運回內地反哺朝廷,如今連兩廣一帶也遭了旱災影響,這批南洋糧米,到時必能補上賑災的一大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