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梅·秘語滄溟》
瓊章秘語寄滄溟,
塵榻留聲,寒袖藏情。
芳蘭內附啟新程勳業難平,身係宸明。
玉殿趨承意自傾,
墨潤丹青,淚灑瑤甍。
南洋萬裡托孤征不負恩榮,獨守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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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寶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噙著笑,接著道:“其三,聖上聽聞景鑠在遺孤營督造器物,苦於人手不足,特將遺孤營左營剩餘的三個莊子儘數賞予你。莊內佃戶、工匠,皆聽你調遣、處置。聖上言,我這小孫兒有奇思妙想,做皇爺爺的,自當給足你底氣,務必讓你把那些巧思,都一一做成實事。”
此言一出,王拓隻覺心頭猛地一跳,先是一驚,隨即一股狂喜湧了上來。
驚的是,他在遺孤營的所作所為,竟已傳到了聖上耳中,看來這是避免不了之事了;喜的是,他正愁人手匱乏,縱然手藝精湛,卻獨木難支,自己培養工匠又耗時太久,如今聖上賜下三個莊子,豈不是雪中送炭?
他強壓著心頭的激盪,伏在地上,沉聲應道:“孫兒遵旨!謝皇爺爺隆恩!”
王進寶笑著擺了擺手,續道:“其四,聖上知景鑠癡迷西洋格物之學,特允你入懋勤殿,翻閱聖祖爺當年封存的西洋典籍與器械圖紙。那些皆是聖祖爺當年的心愛之物,你且好生研習,莫要辜負了聖祖與聖上的厚望。”
王拓呼吸一滯,想到本應傳往民間,讓華夏接觸新興科學的機會,卻被一己之私而封存的典籍,如今卻向自己開放。頓時隻覺眼眶微微發熱。心中一時糾結不已、無以複加。
還未等他從這份驚喜中回過神來,王進寶又道:“最後一樁,和大人前些日子在聖上跟前湊趣,說聽聞景鑠將六孔簫改作八孔,音律更勝從前,還譜了《石頭記》的判詞曲子。和大人求聖上賞個臉麵,定好日子,景鑠攜簫入宮,與聖上琴簫合奏之時,應允其也在一旁旁聽。聖上大笑答允。具體時日,聖上讓你定個時日,咱家今日回稟便是。”
此番口諭,樁樁件件,皆是隆恩,聽得福康安與王拓心潮澎湃。
王拓接話回道:“後日孫兒就可入宮尋皇爺爺,勞煩王公公回稟皇爺爺。”
王進寶將口諭傳畢,點頭王拓迴應後。便上前一步,親自扶起二人,笑道:“貝子爺,小爵爺,這下可聽清了?聖上對你們父子二人,當真是寄予厚望啊!”
福康安起身時,不動聲色地抬手,藉著攙扶的力道,將一張早已備好的銀票悄然塞到王進寶手中。王進寶指尖一觸便知是何物,麵上依舊笑意盈盈,待轉身的功夫,指尖飛快撚開銀票一角,瞥見是五百兩麵額,眼底頓時閃過一絲滿意,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揣進袖中。
“貝子爺這就見外了。”
王進寶轉過身來,語氣愈發熱絡,嘴上說著推辭的話,神色卻滿是受用,
“咱家不過是傳個口諭,何勞貝子爺這般客氣。”
“公公說笑了。”
福康安微微頷首,語氣誠懇,
“天寒地凍的,公公為了這口諭跑一趟,鞍馬勞頓。這點薄禮,不過是給公公添些茶水錢,聊表寸心,公公萬勿推辭。”
說罷,福康安揚聲吩咐一旁侍立的下人:“來人!快取今年新采的明前龍井來,給公公奉茶!”
“嗻!”
下人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快步去了。
王進寶聞言,哈哈一笑,也不扭捏:“既如此,那咱家便在貝子府討一碗熱茶喝,沾沾貝子爺的喜氣。”
福康安笑著側身相讓,引著他往廳內的客座走去。
走至半路時,王進寶朝著一旁的福康安遞了個隱晦的眼色。
福康安何等通透,瞬間便會意,當即轉頭看向王拓,沉聲道:“鑠兒,我與王公公還有些話要談,你先回書房,和劉先生再琢磨琢磨那幾份奏摺的細節,莫要懈怠。”
王拓心思剔透,自然知曉父親與王進寶要談的是不便外傳的機密,連忙躬身行禮:“兒子省得。”
說罷,又對著王進寶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腳步輕緩地退出了中堂。
待王拓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廳內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
王進寶輕咳一聲,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道:“貝子爺,咱家午後在宮裡,恰逢和大人入宮奏對。聖上與和大人閒談時,無意間漏了幾句口風,咱家鬥膽,特意給貝子爺透個底。”
福康安眸光一凝,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聖上言道,”
王進寶的聲音壓得更低,所說的內容字字句句都恍若有千鈞重量,
“貝子爺您南征北戰數十載,為大清立下赫赫功勳,是聖上的股肱之臣。可如今朝局微妙,待新君登基之時,度量未必容得下你這般功高震主的勳臣,景鑠小爵爺更是……
怕是難見容於新朝啊。”
他頓了頓,看著福康安驟然繃緊的麵龐,續道:“聖上有意,藉著此番‘蘭芳共和國’內附、重建福建水師的契機,待大事底定之後,便下旨封您為鎮海王,率部遠赴南洋開疆拓土,永鎮南洋世為大清屏障。這南洋之地,便是聖上給您和和大人留的後路,也是給景鑠小爵爺鋪的一條生路啊。”
“鎮海王……”
福康安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隻覺一股熱流直衝眼眶,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有震驚,有狂喜,更有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猛地撩起衣袍,“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滾落,他哽嚥著,聲音裡滿是泣血般的感激:
“聖上……
聖上待奴才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何德何能啊!此恩此德,臣粉身碎骨,亦難報答!”
王進寶看著他這般模樣,輕輕歎了口氣,上前兩步,伸手將他扶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貝子爺,不必如此。咱家知道,您心裡苦。聖上也說了,但凡新君有半分容人之量,也不會讓您背井離鄉,遠赴那蠻荒之地。這……
也算是聖上對您的一份補償吧。”
福康安站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遮掩住臉上那番陰晴不定的神色,隻餘下一片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