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立刻作苦著臉,躬身應道:“臣遵旨!謝聖上恩典!”
暖閣內的氣氛陡然沉寂下來,龍涎香的青煙依舊嫋嫋。
乾隆望著香爐嫋嫋的青煙,半晌,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道:
“朕的心思,滿朝文武,怕是隻有你最明白。”
他頓了頓,語氣蕭索道:“朕老了……
這天下,終究是要交到後輩手裡的。你也知道,朕的那些皇子,永瑆倒是飽讀詩書,可整日與文人墨客廝混,性子迂腐,行事又帶著幾分暴躁剛愎,實在不似人君。其餘年長的皇子,多是庸庸碌碌,難堪大任。”
乾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悵惘:“朕這一輩子,文治武功,自認不輸先祖,可到了選立儲君這一步,竟是……
竟是無可挑揀。也不知,朕為你們選的這位未來君主,能不能對得起列祖列宗,能不能守得住這大清的萬裡江山。”
這番話觸及了國本傳承這一禁忌話題,和珅心頭一跳,哪裡敢接話,隻能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附和道:“聖上言重了。聖上正值春秋鼎盛,定能長命百歲,奴才還能在您身前伺候許久呢!”
乾隆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卻冇再說話,目光望向窗外,不知落在了何處。
乾隆的笑意徹底斂了下去,指尖重重摩挲著羊脂玉如意,語氣冰冷狠辣道:“上巳節那夜之事,真當朕老了,看不清那些幕後的齷齪伎倆嗎?”
老皇帝緩緩閉上眼,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冷冽:“聖祖爺晚年,九子奪嫡的局勢,比眼下要詭譎百倍千倍!朕自幼便在那龍爭虎鬥裡瞧著、學著,這點手段,還入不了朕的眼。”
話音一頓,隻見其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痛色,語氣裡滿是悵惘道:“無外乎就是因為,朕的小孫兒景鑠,太像永璉了……
難道就因為朕這番疼愛,竟惹來了這索命的殺劫?”
說罷,乾隆長長一歎,搖了搖頭,似是對這人心叵測感到深深無力:“此等心性,何其歹毒!狹隘至斯!”
老皇帝靠回軟榻,目光掃過暖閣的梁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無奈的疲憊:
“朕已是遲暮之年,滿朝公卿,老的老,病的病,能真正堪當大用的,又恰值春秋鼎盛的,也就隻有你與瑤林二人了。”
乾隆頓了頓,語氣裡又添幾分憂慮,語氣幽幽的自顧道:“朕一生念舊,總想著朕用的人,都能有個好結果。朕也盼著,將來新君登基,你們二人能與他君臣相得,共守這大清江山。可朕心裡清楚,朕這般念舊,這般護著你們,怕是……
怕是你們未必能見容於新君啊。”
說到這裡,乾隆沉默了半晌,暖閣裡龍涎香的青煙繚繞著。
老皇帝望著香爐口中吞吐出的青煙,聲音輕得近乎呢喃道:“朕老了,百年之後就盼著身邊人都好好的,留下一番君臣相得,都能得個完滿結局的美談啊……”
言至此處,乾隆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語氣也鄭重了幾分朗聲道:
“恰恰是這般,有了朕方纔說的蘭芳之事,若是成了,自是朕那小孫兒的一番造化,更是朕為你與瑤林謀的一條後路!”
乾隆坐直身子,指尖點了點地麵,一字一句道:“此事若成,瑤林便可以鎮守之名,在南洋屯駐兵馬。以其的手段,南洋那些蠻夷小國,還有荷蘭、英吉利那些洋人,何足懼哉?屆時,南洋之地,便是我大清的南大門,可防歐羅巴諸國滋擾。那些南洋的蕞爾小國,也自然會成為瑤林的掌中之物,予取予求!”
他想起前朝舊事,語氣裡帶著幾分慨然道:“前朝洪武皇帝,當年有胸襟封沐英為西平侯,讓他永鎮雲南,保了大明南疆三百年無虞。朕的胸襟,難道還不如他?”
乾隆眼中閃過一抹決斷:“蘭芳之事功成之日,朕便封瑤林為鎮海王,讓他攜家眷永鎮南洋,為我大清鎮守藩籬!”
他看向和珅,目光沉沉,語帶深意:“這條後路,是給瑤林一家的,也是給你的。將來若是時局有變,你大可帶著家眷,去南洋投到景鑠與瑤林麾下,討一份安穩生活。至於富貴榮華,便看你們自己在南邊的本事了。”
和珅聽到這話,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震驚得無以複加。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晃了晃後,竟有若摧枯拉朽般,“撲通”
一聲跪倒在乾隆麵前,以頭搶地,聲音顫抖的泣聲道:
“奴才……
奴才何德何能,竟能讓聖上為奴才思慮至此,保全奴才一家!”
和珅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語氣哽嚥著道:“奴才自知身上毛病諸多,貪財好利,行事也有諸多不妥,聖上素來知曉,卻從未在這些事上苛責奴才。奴才唯有儘心儘力為聖上辦事,可即便如此,也萬萬當不起聖上這般隆恩啊!奴纔此生,能得遇聖上,實乃三生有幸!”
說罷,和珅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乾隆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隨即流露出感慨與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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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緩緩起身,走到和珅身邊,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絲調笑的佯怪道:
“哭哭唧唧的像什麼樣子!你也是朝廷一品大員,當朝宰輔,這般作態,傳出去不怕讓人笑話?”
乾隆輕歎一聲,聲音裡無奈與悵惘更重了幾分:“朕也是冇有法子啊……
眾皇子之中,實在是無可挑揀。朕為你們選的那位未來君主,怕是冇有這般度量,容得下你二人。朕隻能為你們謀一條後路,保你們一世安穩。”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像看到了遙遠的過往,語氣悠遠自言道:
“遙想聖祖爺晚年,方苞先生曾對其言:‘望子不如望孫!’。正是因為這句話,聖祖爺纔將朕帶在身邊教養,盼著朕能承繼大統,保大清三代無憂。”
乾隆的聲音愈發縹緲:“朕當年也是**歲的年紀,被聖祖爺留在宮中,親自教導讀書、騎射、理政。朕本意,也想效仿聖祖爺,寄望於孫輩,可朕瞧著那些孫兒,大多資質平庸,唯有景鑠……
唯有景鑠這孫兒,聰慧果敢,說一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不為過。隱隱竟有聖祖爺當年的遺風!”
他重重一歎,語氣裡滿是複雜難明的情緒,像是對著故人低語,又像是夢吟一般輕聲道:“哎……
朕的永璉若在,大抵也是這般模樣吧……
可偏偏,偏偏他怎麼就是瑤林的孩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