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靜立的林爽文亦頷首附和到：“叔祖及將軍所言極是。此輩為一己私慾，勾結外夷、殘害同胞，即便有再多說辭，也難逃千古罵名。我雖曾身陷賊營，卻也不屑與這等人為伍。”
林書瀚神色凝重，沉聲道：“此事刻不容緩，當速速遣快馬稟報大將軍，早做籌謀。”言至此處時，略作猶豫後接著說道，
“日後大將軍還要率我等經略閩浙，欲成大業，必先清理後方奸佞。若讓此輩聞風走脫，後續禍患無窮。”
他話鋒一轉，語帶幾分輕佻：“況且，此次大將軍奉朝廷之命重建江南水師，朝廷已應允蘭芳國內附，擬在蘭芳諸地駐兵屯守，令水師分汛駐紮彼處，以固海疆。此等舉措皆需大筆銀錢支撐，這幾家大戶多年來苛斂暴征，聚斂的‘雪花銀’不計其數，恰可充作軍餉，為大將軍開府經略之資。”
言及此處，林書瀚緊繃的麵色漸漸舒緩，轉而露出和煦笑容，望向一旁的林爽文，溫聲道：“你既已歸誠，便是自家袍澤。我這就命人為你備好單獨營帳，你且先去梳洗換裝，傷口也讓軍醫好生診治上藥，安心歇息。至於你昔日那些弟兄，你若有想招撫、能招撫之人，再慢慢斟酌便是。”
說罷，不等林爽文迴應，他便高聲喊道：“來人！”
帳外親兵徐寧應聲而入，躬身聽令。
林書瀚輕聲吩咐道：“帶林爽文去西跨院的單獨營帳，傳軍醫為他診治傷口，再備上潔淨餐食與體麵衣物，好生照料，不得有失。”
“卑職遵命！”徐寧沉聲應下，上前對林爽文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爽文見狀，對著林書瀚深深一揖，隨後便跟著徐寧退出了大帳。
待二人離去後，林書瀚轉頭看向一旁的許世亨，沉聲道：“此事關乎閩浙安危，不可耽擱。我需即刻擬一份詳細呈報，送往大將軍府；另外，再寫兩封書信，分彆交予直隸總督與山東巡撫，叮囑他們嚴查境內叛匪餘孽，嚴防其流竄作亂。”
許世亨聞言，神色一振，拱手道：“先生思慮周全，如此處置，方能防患未然。此間諸事，便勞煩先生費心了！”
林書瀚擺了擺手，淡然道：“將軍言重了，此乃分內之事，何談勞煩。今夜月色正好，你與各部將領慶功去吧，隻是記得莫要貪杯。此番平定叛亂，多虧將士用命，雖可稍作慶賀，卻須務必守住營盤。”
許世亨躬身應諾：“卑職謹記先生教誨！”
說罷，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帳。
帳內隻剩林書瀚一人，他走至案前，鋪開宣紙，拿出手劄，提筆蘸墨，凝神撰寫文書。
………………….
紫禁城內，養心殿東暖閣。
龍涎香混著暖爐的熱氣漫成一團輕霧，將殿內烘得暖意融融。
乾隆自早朝結束後，忙了一上午的案頭奏摺，此刻斜倚在鋪著明黃緙絲繡雲紋錦墊的軟榻上，神色間尚帶著幾分疲憊。
午膳過後的慵懶勁兒漸漸上來，老皇帝閉目養神，時不時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總管太監王進寶遞上一口溫茶。與王進寶閒絮。
王進寶作為紫禁城最得勢的太監總管，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始終躬身立於榻側一步之遙，湊趣的搭言。
沉默半晌，乾隆才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帶著剛歇下的倦怠：
“昨日你去福康安府上傳旨，此事該是入了瑤林的心意了吧？”
語帶笑意。
話音剛落，乾隆想起那小孫兒景鑠，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著頭輕聲嘟囔：
“小小年紀，倒先把側福晉的名分給定下了，這起子花花心思……”
話未說完，便瞥見王進寶在一旁訕訕地賠著笑，卻一臉不敢接言的模樣。
乾隆見其這般神情，自是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輕輕叩了叩榻沿，這才接著道：“隻是正福晉之位尚未有定論，倒先惦記上了側室，這個性子啊，忒急了些。”
說罷，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進寶連忙斂了那點心思，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湊趣：“聖上聖明。福大將軍得了您的旨意，心裡彆提多歡喜了，昨兒個特意讓管家給奴才送了份好大的節敬，說是謝奴才跑腿傳旨的辛苦。”
見乾隆神色未變，王進寶又趁熱打鐵道：“按著奴才說，景二爺往後的正福晉之位，終究還得是您老佛爺在上麵盯著。有您這尊大佛把關，他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定然是能配得上景二爺的佳偶良緣，也全了您對景二爺的疼惜。”
乾隆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睜開眼指著王進寶笑罵：“你這老狗，就是嘴甜會說話！”
兩人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攀談著，簷角的銅鶴香爐裡，一縷青煙正嫋嫋不散。
略作沉默間，乾隆閉著眼，依舊倚在軟榻上，指尖在錦墊上輕輕摩挲，半晌才輕聲問道：
“這小孫兒幾日都在忙什麼？那遺孤營交給他打理之後，他在莊上都乾了些什麼？”
王進寶聞言，略作沉吟，躬身回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聖上自是知曉遺孤營的規矩。奴才也是從旁處略知一二，景二爺到了遺孤營之後，先是施恩於營中孤童及子弟，要將那些孩子儘數送入富察氏的族學中讀書識字，將來還親自去族學裡授課講書。”
說罷，他頓了頓，語帶嘖嘖稱奇，聲音也抬高了些許：“更奇的是，景二爺小小年紀，竟不知從何處學來些西洋學問，滿腦子的奇思妙想。不過三言兩語的功夫，就將營裡那些能工巧匠收得服服帖帖，按著他的主意打造物什。”抬眼掃了下老皇帝，見其饒有興致的樣子，接著說道：
“前幾日還特意尋了西洋傳教士去莊上一同觀瞧，聽說造出的那物件，奴才也不是很懂聽說是能幫著閩浙之地速理棉絮、減少織戶的閒等時間，喚作軋棉機。”
“除此之外，”王進寶接著說道，“還按著他的法子，造出了金屬所製的測溫計，還有那馬口鐵所鑄的儲物罐。那些匠戶們起初對著圖紙懵懂不解，被景二爺點撥之後，一個個都忙活得起勁，竟是樂在其中，半點冇有推諉懈怠的意思。”
“更難得的是，”王進寶補充道，“景二爺與那些西洋傳教士交談，竟是番語嫻熟，溝通無礙，奴才聽了都暗暗稱奇。”
乾隆聽到此處，饒有興致地睜開了雙眼，緩緩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榻邊的羊脂玉如意，眸中閃過幾分讚許，沉吟半晌，方纔輕歎一聲：
“好孫兒，竟有幾分聖祖爺的遺風啊。”
乾隆話音落定，眼神便漸漸空洞悠遠，神思陷入了悠遠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