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燕雀泄密》
翠帳寒生鎖舊羈，霜侵鐐銬冷，影淒其。
宗親一語破深疑，腸百轉，取捨兩難時。
殘燭映愁絲，焚心歸漢闕，吐真機。
墨痕凝血寫安危，風雲變，暗湧莫輕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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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爽文聽得渾身顫抖，臉上陰晴不定，神色變幻莫測——有掙紮，有不甘，有恐懼，亦有猶豫。
林書翰見他心動，又趁熱打鐵，輕聲問道：“你且想想，天地會若真念及兄弟情分，為何營救不成便要滅口？你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枚可棄的棋子罷了。反觀你身後的林氏宗族，你的父母妻兒、叔伯兄弟，皆因你牽連，隨時可能身首異處。你起事之時，口口聲聲為了百姓，可你挑動台灣叛亂，致使台灣一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這便是你所謂的‘大義’？”
這番話字字誅心，林爽文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想起家中年邁的父母、年幼的孩兒，想起台灣叛亂中死去的無辜百姓，又想起天地會派來滅口的殺手，內心的防線漸漸鬆動。
南方宗族觀念極重，在他心中，宗族的分量甚至重於王朝。如今林書翰點破這層關聯，又以宗族安危、妻兒性命相脅，再加上天地會的背叛與自身起事的初衷相悖，讓他徹底陷入了兩難，原本堅守的信念如決堤的洪水般漸漸崩塌。
良久，林爽文狠狠一咬牙，彷彿做出了巨大的決斷，抬頭看向林書翰，聲音嘶啞地說道：“既如此……天地會對我不仁，便休怪我不義！”
說罷，他對著林書翰深深一揖，恭敬地喚了一聲：“叔祖在上，還請叔祖給晚生一條棲身之路。晚生願歸順朝廷，將所知秘密和盤托出，隻求能苟延殘喘，了此殘生。”
林書翰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點了點頭：“你能迷途知返，便是好事。念在你以文弱之身，竟能挑動台灣一地叛亂，想來亦有幾分才學。你若真心歸順，某便保你一命，將你收入大將軍麾下，在軍中謀一份差事，也好保全自身，為林氏宗族贖罪。”
林爽文聞言，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禮：“謝叔祖成全！晚生定當儘心效力，彌補過錯！”
一旁的林書翰見林爽文躬身行禮，當即哈哈一笑，搶前幾步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膀，朗聲道：
“你我既同宗，你又認了我這個叔祖，叔祖定然保你身家性命無虞，連你的前程後路也一併周全！”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隻不過你身為天地會叛首，身份早已被天地會眾人知曉，你的父母妻兒怕是會遭人報複。事不宜遲，我這就遣人星夜趕往潮州，保全你家人性命。”
說罷，林書翰給許世亨遞了個眼色。
許世亨心領神會，當即高聲喊道：“來人！”
帳外的親衛隊長徐寧聞聲快步而入，撩袍單膝跪地，拱手道：“末將在！”
“快給林兄弟卸去鐐銬！”
許世亨沉聲道，
“林兄弟已然棄暗投明，豈有再受這等苦楚的道理！”
“末將領命！”
徐寧應聲起身，從懷中取出鑰匙，快步上前，叮叮噹噹地卸下了林爽文手腳上的鐐銬。
林爽文活動了一下發麻的筋骨，對著二人拱手道謝。
林書翰擺了擺手，語氣凝重道：“事不宜遲，你且將所知的天地會機密儘數告知於我，我即刻差人連同捷報一併送呈福大將軍。”
說罷，他嘴角微微上揚，輕輕一笑，“你有所不知，福大將軍此番獻俘之後，便將調任閩浙總督，全權執掌閩浙之地的安撫與餘孽清剿事宜，你所供訊息，恰是大將軍急需之物。”
林爽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狠狠一咬牙，沉聲道：“既如此，爽文便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話音未落，林爽文便在林書翰的引領下，走到帥案旁專供記錄文書的案幾前。
案幾之上早已備好筆墨紙硯，林爽文提筆蘸墨，一邊奮筆疾書，一邊緩緩述說其中關節：
“天地會本是南方秘社，自結社成事以來，勢力遍佈江南各處，尤以福建、浙江、廣東、廣西四省為甚。各地世家大族之中，多有與天地會暗通款曲、互為包庇者，此乃天地會能在南方立足的根基。”
他頓了頓，筆尖不停，續道：“我此番在台灣起事，名義上是為蠲免錢糧、體恤民生，實則是受天地會授意。也是因這番起事，我才無意間知曉了天地會在閩浙兩地勾結的大戶名錄
——
其中便包括揚州鹽商。揚州隸屬江南省，乃是天下鹽商聚集之地，勢力盤根錯節，不少鹽商钜富皆是天地會的靠山。”
“除此之外，白蓮教在江南亦有不少眼線與信徒，諸多大戶人家暗中信奉白蓮教。上代白蓮聖女殞命之後，白蓮聖母與教中四大長老便在江南潛心蟄伏，不僅尋到了新的聖女，還悉心培養，隻待時機合適，便要攪亂江南一地。”
林爽文擱下筆，歎了口氣，“隻不過白蓮教具體勾結哪些大戶，我不甚清楚，隻知他們行事隱秘，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
說罷，林爽文將寫好的大戶名錄遞予林書翰，又重新提筆，寫下台灣叛亂時勾結外夷的細節：“此次台灣叛亂，我曾暗中與外夷交易，以求外援。主要往來者，便是紅毛夷
——
也就是如今的荷蘭人，亦稱之為弗朗機。我與他們約定，若清軍登陸台灣，他們便出兵相助，從背後炮擊清軍。”
說到此處，林爽文恨得咬牙切齒，筆尖都被捏得發白：“可恨！這幫紅毛夷人言而無信，我多次遣人催促，他們卻始終按兵不動，百般推脫。若當初登陸之時，真有弗朗機人的精銳艦隊相助，台灣一府也不至於如此快便被平定！”
“至於其他外夷，我還與濠鏡的葡萄牙人有交易往來。”
林爽文平複了幾分怒氣，繼續說道，
“甚至通過他們，聯絡了琉球附近薩摩藩的倭人，許諾事成之後割讓島嶼，以求聯合出兵。隻是薩摩藩的船隊尚未整備出發，福大將軍便已親率大軍登陸台灣，短短時日便平定了叛亂，此事也隻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