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溪瞧著心腹,想是剛纔言辭頗為嚴厲,便緩和了語氣,輕聲道:“下不為例。”接著又道,
“安思已於昨日先一步趕往臨洺關,他們紅蓮堂在那邊還要佈置些守衛,約好了午後會麵。”
說罷,衝那漢子一努嘴。
漢子躬身應是,走到一旁坐下,用起餐食來。
一刻鐘後,劉林溪一行來到林畔,換上備好的坐騎,每人飲了半碗烈酒。
此時陽光和煦,劉林溪揮手下令:“駕!”眾人應聲打馬,繼續疾馳趕路。
…………………
臨洺關外十餘裡處的磨心嶺,中午時分,有一座荒僻的殘破道觀。
觀中久居著幾個道人,香火雖不鼎盛,卻也能勉強維持。因左近臨洺關,往來行人常會在此打尖,多會賞些銀錢、上幾炷香以求平安,道觀倒也能湊合度日。
道觀後園的一處廂房內,鐵骨書生王鶴齡居中而坐,身旁或坐或立著二十餘個各色打扮之人,一個個身上儘是草莽之氣,幾人正在屋中悄聲攀談。
其中一個留著灰白鬍須的老者輕哼一聲,冷喝道:“想來這個時日,那笑麵閻羅劉林溪也該往臨洺關趕了吧?”
王鶴齡聞聽,麵露一絲苦笑:“哎,這一刀砍得是真狠呐。冇想到劉林溪十餘年前造反失敗後,竟隱藏在磁州城內,真、真是好手段!”
花白鬍子的老者接話道:“早就知道這老鬼狡猾異常,還以為他當年隕冇於戰陣,不想竟有此心智,潛心蟄伏。想來這白蓮教勢力更勝往昔了吧?”
王鶴齡輕聲道:“陸前輩,他們如今已改名為清水教。據我瞭解,這清水教重用紅蓮堂中人。”
說罷,眼神變得有些怪異,輕聲道,“這紅蓮堂的手段,嗬嗬……‘肉身佈施’,倒真真是籠絡了不少人呐。”
陸姓老者聞聽,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本以為上代白蓮聖母一力整頓教派,摒棄了紅蓮堂的一眾所為,不想……”他搖搖頭,冷哼一聲,
“到底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王鶴齡衝陸姓老者擺擺手:“不管手段如何,倒真讓他們有了一番氣象。咱們欲行改天換地之事,有他們摻和一腳,對我等而言也無甚大礙。”
接著,他語氣古怪地小聲對陸姓老者道,“隻是紅蓮堂的做法和手段……還是嚴查一下教中兄弟吧。”語中儘是威嚴之意。
陸姓老者緩緩點頭:“會中如今良莠不齊,難免被那幫……騷蹄子,”他咬牙說出四個字,“尋了空隙。”
王鶴齡點點頭:“這次還要看天地會掌管刑法的‘鎮刑堂’手段了,還需仰仗陸前輩這堂的手段。”
陸姓老者灑然一笑:“都是分內之事。”
兩人正說之間,門扉處傳來兩長三短的叩門之聲。
王鶴齡聽出是相約的暗號,知道定是有了訊息,便示意身旁一人前去開門,自己則與陸姓老者交換了一個眼神,屋中眾人也瞬間收斂聲息,目光齊齊投向門口,靜待來人。
門內之人輕開門扉,門還冇等大開,就見一個精瘦漢子“滋溜”一下閃了進來。
這漢子進屋後,眼神滴溜溜亂轉,掃遍屋內眾人,當先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首位的王鶴齡與陸姓老者。
待看清陸姓老者,他眼神一凝,臉上敬畏之色一閃而逝,忙一溜小跑跑到陸姓老者身前,邊行禮邊道:“呦,這不是鐵麵判官陸恒、陸前輩嗎?不想您也在此,在下有禮了,有禮了!”
行完禮,他又轉向一旁的王鶴齡躬身行禮,輕聲道:“稟報舵主,前方暗探傳來訊息,大軍會在臨洺關三十裡外的山坳處紮營,還請舵主早做安排。”
王鶴齡聽完,一聲冷笑:“哼,狗韃子這麼多年,倒是規矩得很。往來軍隊要麼入駐臨洺關,要麼在城外三十裡山坳紮營,都成慣例了。”
陸恒聞聽,嗤笑一聲:“他們有何不敢?如今這天下,在直隸之內,怕是還無人敢動他們的大軍。”
王鶴齡聽陸恒這麼說,輕輕一歎:“要不是此次台灣事敗,林爽文手裡還攥著重要訊息,我等實在不該在直隸動手啊。”
說罷,搖頭,“隻怕就算得手,直隸、山東等地多年的心血,也儘為泡影了。”
陸恒聞聽,亦是一聲長歎:“如今北京、直隸的佈局,本就已儘為泡影……”說著,他狠狠一拍身旁案幾,
“這林爽文也是個紙上談兵、誇誇其談之輩,徒逞口舌!本以為他在台灣經營多年,一朝起事,不說長久割據,起碼能攪得江南不安,到那時我天地會諸省共同響應,滿清這半壁江山便可大亂。不想福康安大軍一到,不過月餘時間……”
旋即,又重重一拍案幾,狠狠道,“雖說此話不該說,但這林爽文,實在罪該萬死!”
陸恒還要再說,邊上的王鶴齡輕咳一聲,輕聲道:“陸前輩,慎言。”
陸恒被王鶴齡一提醒,愣了一下,看了看身旁眾人,也輕咳一聲,壓了壓火氣,接著道:“相比於林爽文手中的資訊,山東一地的心血……”他無奈道,
“冇了也就冇了吧。”說著又看向王鶴齡,
“儘快安排人手轉移,潛入地下潛藏起來。起碼幾處暗樁得留下,不然我天地會在山東,真成瞎子了不成?”
王鶴齡聽陸恒這般說,臉上苦澀更濃,長長地歎了口氣:“哎,山東這基業,是幾代人苦心經營下來的。便是十餘年前白蓮教起事,看他們在山東、山西兩地雖聲勢浩大,可籌劃謀算卻粗鄙得很,我天地會為保實力,才選擇按兵不動。好不容易纔有瞭如今的局麵,不想今日竟要敗在我手上了……”
言語間滿是蕭瑟落寞,仿若瞬間蒼老了幾歲。
陸恒見他如此頹唐,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勸慰:“此非你之過,都是為了大局。”
王鶴齡點點頭,強打起精神,轉向那瘦高漢子問道:“清水教那邊可有新訊息傳來?”
瘦高漢子躬身回道:“我們的探子傳回訊息,他們分幾處屯兵,約莫有三千四、五百人。”
王鶴齡追問:“這些人是倉促調集的嗎?”
瘦高漢子思索片刻,緩緩搖頭:“都不是。這幾日便已陸續趕來,昨日中午前就已到齊,並無倉促趕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