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慢
鬆風敲徹夜漏,蒲團久坐斷塵緣。
忽聞良言破迷煙。
格物開新境,濟世續真詮。
素箋傳書遠信,遙牽龍虎山之前。
書成猶自歎時艱。
諸王生嫌隙,孤誌貫霜天。
殘毫凝住墨色,堂中氣壓冷寒川。
輕言蠻客不足憐。
豪氣盈胸臆,樊籠憑劍破,共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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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馬車已行至玄真觀門前的寬敞廣場。
烏什哈達對車廂內輕聲道:“二爺,玄真觀到了。”
王拓緩緩睜眼,輕拍了拍素瑤仍在揉動的手,看向張徹雲道:“大師兄,玄真觀已到。”
張徹雲聞聲緩緩起身,向二人點頭道:“既如此,貧道便先告辭了。”
王拓與素瑤隨他一同下了馬車。
張徹雲打了個稽首,呼了聲“無量天尊”,抬頭叮囑道:“你二人也速速回城吧,貧道回觀中了。”老道又正色看向王拓,
“我會帶領師弟和親近弟子,儘快前往陳石塢的莊子,研習西洋的化學之術。”
王拓聞言緩緩點頭,懇切道:“大師兄,今日我對你所說的一番話,皆是肺腑之言,望你能鼎力相助。”
張徹雲身形微顫,長舒一口氣,沖虛空打了個稽首,再道“無量天尊”,臉上憂色儘顯。
素瑤見此輕聲喚道:“大師兄。”
張徹雲收回思緒緩緩點頭道:“老道既應允二公子,自會做到。隻是教義之事,還需容貧道思慮一二,且要將此事稟明長教師叔天師,具體如何,還得看天師府長輩的意思。”
王拓聞言,麵帶一絲愁苦,卻也未多言。
張徹雲也不再停留,轉身步入觀中。
王拓搖著頭呆立半晌後,回頭看向素瑤,柔聲道:“素瑤姐姐,我們回府吧。”
素瑤望了一眼張徹雲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王拓帶笑的麵容,輕聲道:“景鑠弟弟,你彆怪大師兄,他也是身不由己。”
王拓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怎會怪他?有你在身邊,我已知足。”
素瑤聞言,麵容微紅,任由他拉著登上馬車。馬車再度啟程,向著福康安府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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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徹雲低頭蹙眉,腳步沉沉地步入玄真觀。往來道士見他神色凝重,紛紛駐足行禮,他隻閉目頷首,眉頭緊鎖著快步穿行,眾人早已習慣大師兄這般沉思模樣,皆默然退讓。
行至三清殿內,張徹雲對著祖師神像深深一揖,而後盤坐於蒲團之上,腦海中翻湧不息——王拓所言“與其被動受變,不若求思求變,引領科技之先,方能立於世道潮頭”的話語,混著“讓交易趨乎公允,使民生得享其利”的主張,如潮浪般反覆衝擊。
“咄!”老道猛地一聲低喝,隨即默唸起《道德經》中的詞句:“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複。”一遍又一遍,聲息漸消,隻餘唇齒輕動,神情隨之一寸寸平和,眼神卻愈見清明。
一炷香後,張徹雲隻覺周身豁然開朗,似有“破迷見真,返璞歸真”之感,倏然起身,朗聲言道:“景鑠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才,老道我自當助力!”
起身回至居所,張徹雲取來宣紙,凝神提筆,信中寫道:
“長教師叔座前:
今遇景鑠公子,其言革新之論,如驚雷破霧。公子言,世道變遷如江河奔湧,我道若隻守陳規,終會為時代所棄。不若開格物之學,研科技之術,既為蒼生謀福,亦使道法與世偕行。此論雖驚世,卻藏深謀遠慮——昔日範蠡三聚三散,以智術濟時,今若能以科技利天下,豈非‘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之理?
弟子觀公子其人,雖年少卻有扛鼎之力,言談間見吞吐宇宙之誌,他日必能掀動天地,做一番翻天覆地的大事。我道向來順天應人,若能助其成事,既是護持蒼生,亦是為我道尋得長遠根基。
再者,小師妹素瑤與公子相處日久,紅鸞星動之象已顯,眉宇間情絲暗係,恐難自禁。今日十七阿哥永璘於酒樓之上,對小師妹言語孟浪,竟妄言強娶,幸得景鑠與師妹厲斥反駁。然皇家天威難測,此事恐再生波瀾,累及觀中。
弟子思慮再三,決意護持小師妹,隨景鑠公子共赴前路。縱前路有險,亦當以道心守之。至於革新之議,弟子以為可行——世人多困於矇昧,若能以格物之學開其智,以公允之交易安其生,正是我道‘濟世利人’之本意。如此,我道方能不止為清虛之象,更能成為蒼生心靈寄命之所,與天地同存。
此事重大,弟子不敢自專,望師叔審時度勢,早作決斷。
弟子張徹雲敬上”
寫完細細讀罷,吹乾墨跡,摺好裝入信封,喚來道童:“即刻將此信送往龍虎山,親手呈給長教天師。”
道童躬身領命,持信退下。
張徹雲立於窗前,輕籲一口氣,眼神愈發堅定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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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緩行,穿過街巷,最終回到了自家府邸。
車駕穩穩停在門前,王拓當先掀簾下車,回身扶著馬車上的素瑤。
素瑤在顛簸中小睡了一覺,此刻眼神還沾著茫然,睫毛輕顫著,在王拓的攙扶下緩緩挪動蓮步,裙襬掃過馬車踏板時帶起一陣輕塵。
王拓引著她往門裡走,門房和侍衛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敬服,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怪異。
王拓低頭掃了眼自己的衣飾,笑著問身旁的門子:“我身上穿的有什麼奇怪嗎?”
旁邊一名侍衛拱手答道:“二爺剛勇無畏,敢怒叱使臣之大不敬,不畏刀兵,懲罰那口出狂言之宵小,真是真性情!富察府有二爺,是我等之幸!”
話音剛落,門口的一眾侍衛齊齊拱手:“我等姓甚,願追隨二爺!”
王拓先是一愣,看這陣仗便猜到是致美齋的事已傳回府中,他看向烏什哈達,嘴角揚起一抹淺笑,隨即對眾人拱手道:
“富察府安定至今,離不開諸位守護。吾祖孫三人能在沙場馳騁至今,更是仰仗諸位及諸位祖輩。這府邸,還需我等共守。”
素瑤本還迷迷糊糊的,被這齊聲喝喊驚得打了個激靈,眼神瞬間清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