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雅發間白菊隨著動作輕晃,在臉頰投下細碎陰影。琵琶聲如泣如訴,每一個音符都似從她心底淌出。
這般眉眼低垂、哀婉繾綣的模樣,恰似雨打海棠般嬌弱,叫人見之頓生憐惜,隻覺她風姿綽約間皆是惹人疼惜的婉轉,恨不得將這婉柔嬌軀擁入懷中。
王拓瞧著蘇雅這般哀怨模樣,滿心不忍,竟也被她眉梢的愁緒勾得心頭微顫,遂抬手輕叩門扉。
琵琶聲戛然而止,蘇雅黛眉微蹙,杏眸陡然上挑,眸光流轉間竟透出幾分淩厲。
待看清門外是王拓,那眼中鋒芒轉瞬化作柔波,唇角噙著笑意將琵琶擱在膝頭。
王拓搶步進屋,攥住蘇雅廣袖,急聲道:“好姐姐,整日家彈這些斷腸曲子,仔細傷了心神,倒叫人疼煞!”
蘇雅垂眸淺笑,聲若鶯啼:“原是閒得發悶,不過隨手撥弄罷了。”指尖不經意拂過眼角,堪堪拭去將墜未墜的淚珠子。
一旁杏兒見狀,氣得小臉通紅,正要開口分說,卻被蘇雅一記眼風剜得生生嚥下話頭。
王拓將主仆神色瞧得真切,轉頭溫聲哄道:“好杏兒姐姐,莫要瞞著我,大姐姐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蘇雅忙拽他衣袖,嗔道:“休聽……”
話未說完,便被王拓以指覆唇攔住。
蘇雅霎時羞得粉麵飛霞,輕捶他臂膀:“都多大的人了,還這般冇個輕重!”語氣裡卻儘是寵溺。
杏兒見王拓執意追問,福了福身,憤憤道:“回二爺的話,覺羅家那老虔婆這幾日,日日上門撒潑!頭裡還好聲好氣要接姑娘回去,老爺小姐不願撕破臉麵,好言相勸。”杏兒言語極快,嚥了口口水後接著說道,
“誰知這兩日越發冇了規矩,堵在府門口胡唚。府中怕她在府外胡言亂語傷了兩府的臉麵,便把她請入府中。誰知這老虔婆進了門就編排姑孃的不是,偏生還說府上不同意小姐和他二子的婚事,是存了攀高枝的心,編排得那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還說……”
“住口!”蘇雅輕咳一聲,攥著王拓衣袖直往內室拖,
“莫聽這些醃臢話汙了小弟的耳朵!不過是些市井潑婦的混話,值當什麼!”
杏兒還要分辯,卻被蘇雅一個冷眼噎得再不敢言語。
王拓聞言眼神驟冷,厲聲道:“當真好大的膽子!以為頂著個覺羅世襲男爵的空殼子,在京中就能肆意妄為?不過是靠著紅帶子的虛名狐假虎威罷了!”少年轉頭看向蘇雅,眼帶責備,
“大姐姐受了這般委屈,為何不來尋我?我定要他們好看!”
說罷,王拓怒不可遏,憤聲說道:“原想著怎麼也該守到頭七,再與他們理論,誰知這些人竟如此不要麪皮!”
言畢,便要抬腳往外走,蘇雅慌忙拽住少年的臂膀。
此刻滿心憤懣的王拓,情急之下猛地一掙,蘇雅猝不及防,竟被他掙脫開來。
王拓此時已是俊臉陰沉,濃眉瞬間倒豎如劍,怒意彰顯。他的丹鳳眼輕輕眯成一條縫隙,眼中迸射出絲絲冷芒,殺意,周身恍若煞氣縈繞。
蘇雅見狀暗呼道:“小弟好大的煞氣!”
趕忙搶上一步,將王拓摟入懷中,輕哄道:“好弟弟,莫要動氣。我與阿瑪已商議妥當,待頭七過後,便與他們徹底斷絕往來。”
王拓在她懷中仍憤憤不平:“難道就任由他們在外敗壞大姐姐名聲?”
蘇雅搖頭苦笑澀聲道:“事到如今,剋夫的名頭已然甩不掉了,其他的,隨他們說去吧。”
王拓一怔,抬眼望見蘇雅眼底的落寞,心頭頓時一痛,輕聲喚了句“大姐姐”。
這時才驚覺自己正被蘇雅摟在懷中,感受著柔軟的觸感,不由得俊臉緋紅,急忙掙脫開來。
蘇雅這才反應過來,望著眼前身姿挺拔、已長成少年模樣的王拓,也羞得俏臉泛紅。
偏偏見王拓如此窘迫的模樣,蘇雅不禁掩唇輕笑,伸手點了點少年的額頭:“小鬼頭,還知道害羞了?你可是姐姐抱在懷裡長大的!”
王拓麵紅耳赤,拽著蘇雅的手赧聲道:“大姐姐休要取笑!”隨即收斂笑容,正色道,
“既然海蘭察伯伯與大姐姐已有打算,便暫且容他們幾日。但若他們再不知收斂,我定要學父親當年在京中闖出的‘威風’,帶著人鬨上他們府上!虎父焉能有犬子,總不能丟了阿瑪的臉麵!”
蘇雅見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逗自己開心,忍不住噗嗤一笑:“就你貧嘴!”
蘇雅攥著王拓的手腕往內室走去,回頭朝杏兒吩咐:“去取府中新製的棗泥芸豆卷,再泡盞今春頭茬的雨前龍井——你二爺打小就好這口。”
話落又轉身打量王拓,眼波含著關切:“小弟可曾用過午膳?今兒又是從何處來的?”
王拓望著她眉眼間藏不住的殷切,恍惚又見幼時被她護在懷裡的光景。暖意漫上心頭,他軟了語氣柔聲說道:“姐姐不必操勞,今早在城外莊子裡已用過飯食,單上茶便好。此番來尋姐姐,一來有要事相商,二來……”他頓了頓,目光誠懇,
“想請姐姐去我府上小住些時日。”
蘇雅正要開口,瞥見杏兒還立在門邊,當即嗔道:“還杵著作甚?多備些二爺愛吃的蜜餞果子,仔細餓著他!”
杏兒掩唇輕笑,朝王拓福了福身:“二爺來得正好,這些日子小姐總悶著臉,可算見著笑模樣了!”
說罷,小跑著去了,蘇雅望著她背影笑罵:“就你嘴碎!”
待屋內隻剩二人,蘇雅執起王拓的手,溫聲道:“你既有難處,但說無妨。隻要姐姐能做到的,必不推辭。隻是……”她眉間掠過一絲猶豫,
“我身著重孝,貿然去府上,恐於禮不合。”
王拓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發緊:“姐姐還不知我府中的情形?眼下府裡也是白幡未撤,何來衝撞之說?再者,武將門第本就不拘小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您去了我那兒,看那覺羅夫人還敢不敢上門撒潑!她若真有膽子踏進貝子府,倒教我高看她幾分!”
蘇雅聽王拓這般說,輕拍他的手,從少年掌心抽出手來,溫聲道:“好,先說說,你找大姐姐究竟何事。去府裡的事兒,咱們稍後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