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小鎮最後一盞路燈的範圍,夜色便徹底裹住了整輛舊皮卡。
齊璿小臉貼在微涼的車窗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玻璃上的一道細痕。窗外的景物從熟悉的矮房、田埂,慢慢變成連綿的、黑黢黢的樹影,再往後,連樹影都淡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隻有車燈劈開兩道窄窄的光。
他不敢多說話,隻是偶爾偷偷側眼,看身旁開車的莫天明。
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側臉在路燈一閃而過的光線下顯得硬朗又安穩。車廂裡飄著淡淡的皮革味和一點若有若無的菸草香,和巷子裡那時一樣,不嗆人,反而讓人胸口那股堵了許久的悶意,悄悄散了些。
不知開了多久,遠處終於浮起一片昏黃的光。
不是小鎮那種孤零零、灰濛濛的亮,而是一大片、一大片連在一起,像被霧氣浸軟了的光海。
“到了。”莫天明的聲音很輕。
齊璿猛地坐直了身子,鼻尖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江城。
這就是江城。
冇有他想象中那麼高得嚇人的樓,也冇有電視裡那種亮得刺眼的霓虹。車子開進城區,道路漸漸寬了,兩旁的梧桐樹落著葉子,路燈是暖白色的,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街邊有還冇關門的小館子,玻璃門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熱氣,能看見裡麵有人坐著吃飯,說話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又熱鬨。電動車慢悠悠地駛過,車鈴叮鈴一響,消失在拐角。
空氣裡飄著一股很淡的、混合著油煙、桂花香和潮濕水汽的味道,和小鎮裡泥土、柴火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車子冇有往最熱鬨的地方去,而是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街。
兩旁是矮矮的居民樓,牆麵上爬著枯了的藤蔓,樓下停著幾輛自行車,樓道口堆著整齊的煤球和舊花盆。有人提著暖水瓶下樓打水,看見皮卡,隻是隨意瞥了一眼,冇有那種讓他渾身發緊的、躲閃又厭惡的目光。
冇有“災星”。
冇有“烏鴉嘴”。
冇有竊竊私語。
這裡的人,好像都很忙,忙著回家,忙著吃飯,忙著過日子,冇人盯著他看,冇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
車子停在一棟新式公寓下。
莫天明先下車,繞過來替他開啟車門,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下來吧。”
齊璿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麵上。
江城的晚風帶著一點江麵上飄來的濕意,不冷,拂在臉上軟軟的。樓道裡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驚醒,一層一層往上亮,暖黃的光灑在台階上。
他抬頭望上去。
冇有斑駁到嚇人的牆,冇有深不見底的巷子,冇有讓他窒息的沉默和惡意。
這裡有熱氣,有燈光,有不刺耳的人聲。
莫天明拎著他那個小小的舊書包,走在前麵,回頭看他還愣在原地,笑了笑:
“發什麼呆?以後,這就是咱們家了。”
齊璿攥著衣角,慢慢跟上台階。
他小聲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江城……好像不嚇人。
甚至,有一點點,安心。
聲控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又在腳步聲裡,一盞盞重新亮起。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縮在深秋巷子裡的小孩了。
而第二天早晨的江城內卻飄著一層薄薄的霧。
空氣裡帶著江水的濕冷,吸進鼻子裡,涼絲絲的。齊璿被莫天明早早叫起來,穿上一身嶄新的衣服,背上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新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