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人這一生，何其短暫！不過俯仰之間，便是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無論你是選擇靜室清談，還是放情山水，本質上都是對生命存在方式的探索和寄托。但——”
正氣十足的聲音提高了些許聲調，指向那句振聾發聵的宣言：“‘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 我們沉醉於當下的快樂，滿足於暫時的擁有，常常忘記了一個冰冷而永恒的事實：衰老與死亡，正悄無聲息地逼近。”
這是一節語文課，蕭曉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昨晚剛跳完樓，今早還要來上語文課。誰叫他還是個高中生呢。所幸，蕭曉是一個人住在學校邊上，否則如何解釋自己為何那麽晚纔回來又是個麻煩。今天語文老師難得沒有水課，估計是講到自己有興趣的文章了吧，竟講得如此抑揚頓挫。但他實在撐不住自己的眼皮了，睏意如潮水般一陣陣襲來，意識如岸邊的沙子被一層層的拉入海中。
“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蘇鈺那時的眼神如此堅定。
“殺一個人嗎？”
“不過是個用殘忍手法殺害幼童，通過不知道從哪得來的邪法妄圖增強自己靈魂的超三流魔術師罷了。不用緊張，殺了他也算是積善行德了。”
那晚蘇鈺說完這些就揮揮手走了，說其他詳細情況以後再說。蘇鈺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知道他秘密的人。蕭曉眼睛可怕的地方不隻在於能刪去存在，更可怕的是有時他眼睛當著別人的失控，刪去了東西，別人卻絲毫察覺不到。似乎那件東西本來就不存在一般。若是刪去人，會怎麽樣呢？蕭曉不知道。
蘇鈺還留下了一雙眼鏡，說可以暫時抑製魔眼。但蘇鈺也告誡蕭曉:“在掌握魔眼前，力量外泄是不停止的，如果刻意抑製過久，魔眼也會失控。你還是要想辦法‘合理使用’這份力量。”蘇鈺特意強調了“合理使用”這四個字。蕭曉明白，這是讓他把魔眼用在那個“超三流”身上。
金絲半框的眼鏡很適合蕭曉。蕭曉的朋友常說蕭曉身上有股文藝氣息。今早一來，還有幾個朋友朝他擠眉弄眼，“喲，小文青來了嘛。”但蕭曉並未理睬，一到座位便倒了下去。對此，他的朋友也沒多說什麽。
蕭曉在學習上並不是特別努力的型別，他不想讓學習占據他過多的生命。更何況他先前一直清楚的明白因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人生是有限度的，一旦自己刪去了活物的存在，自己的生命就必須結束。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底線。但現在他的生命似乎可以繼續進行下去了。手法殘忍的幼童殺人犯嗎？即使不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蕭曉也覺得這種人還是死了好。
這時教室裏突然吵鬧起來，蕭曉察覺不對抬起來頭。“大家好，我是新來的轉校生，我叫蘇鈺。”聽到了熟悉的名字，蕭曉大腦空白了片刻。
講台上，班主任正含站在蘇鈺旁邊，語文老師則停下了講課，站在班主任後麵一點，也帶著笑意。蘇鈺校服整潔，烏黑長發柔順垂落，目光溫柔看著下方的同學，輕笑著，麵板白淨，陽光穿過發絲，映得她整個人都在安靜發光。這誰？明明名字、五官、身材一模一樣，但蕭曉還是不敢確認。
底下的語文課蕭曉突然就不困了，沒事就偷瞄一眼蘇鈺。蘇鈺似乎和她的新同桌相處很好，兩人正有說有笑。蕭曉異常的舉動被他的同桌嚴一看在眼裏。嚴一故作誇張的咳了兩聲，用胳膊頂了頂蕭曉。蕭曉轉過身來，隻見嚴一擠眉弄眼，賤兮兮的一副什麽都懂兄弟你不必多說的表情。蕭曉無語，嗬嗬了兩聲，以做回應。
就在這時，“蕭曉，你來說一說你對生命的看法!”語文老師正氣十足的聲音傳來。蕭曉愣了片刻，緩緩站起。“不用緊張，你就說說生命如此有限，你想怎麽度過？”老師溫和的笑著，大有沉穩儒雅之風範。蕭曉想了片刻後說:“不問結果，隻是經曆。”
“哦？怎麽說？”老師似乎提起了興趣。“人生如溪流入海，其意義不在抵達，而在奔湧時看見的風光、認識的人，以及經曆的事。我希望我一生都可以在不斷經曆中豐富成長，從而得到意義，而不是僅僅因為最終結果就草率否定了一生的意義。”蕭曉繼續補充道。老師點了點頭，招手示意蕭曉坐下。
“溪流入海…” 老師低聲重複，隨後聲音高昂起來“好一個‘不問結果，隻是經曆’！蕭曉同學抓住了王羲之那聲歎息的精髓——不是沉溺於終點的‘痛’，而是珍視那奔湧途中的‘快然自足’。”
眾人投來些許敬意。但隻有蕭曉知道自己剛剛不過硬著頭皮隨口一說罷了。蕭曉覺得不管自己說什麽，語文老師都能編出一大段話來誇他。蕭曉自小就經常受到語文老師的認可，還記得初中時在外的補課老師曾如是評價蕭曉:“蕭曉的文字有詩意。”隨後老師便興致盎然的讓其翻譯一首古詩，要求語言詩意，結果自然差強人意，惹得那位老師眉頭稍皺。但那位老師還是對蕭曉的文學素養讚不絕口。
蕭曉確實愛看書，但自知自己還不至於水平高到那種地步。為了避免再次被喊起，蕭曉安分了一節課，不再回頭望蘇鈺。
終於，下課了。蕭曉很想立刻去問個清楚，但看到蘇鈺身邊圍著的一群女生，隻好卻步，決定還是等一等。
課間，蕭曉聽到身邊人在小聲談論些什麽。“你聽說了嗎?”班上一個喜歡看偵探小說的女生聲音裏透著股興奮。
蕭曉起初並未在意，隻以為是些明星八卦，溫和的睏意包裹著他。
直到蕭曉聽到了……
“我們市裏有一個雨夜變態殺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