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啊，我加的都沒問題啊。”森嫋嫋檢視了一會，得出了結論。
蕭曉無言，隻是盯著森嫋嫋看著，淡淡的笑著。
“真的，不騙你。我森嫋嫋再怎麽說，熬一個治皮肉傷的藥還是沒問題的。”森嫋嫋雙臂抱於胸前，下巴微抬，一副篤定的模樣。
蕭曉依舊那副表情，皮笑肉不笑。
“好了，不開玩笑了，剛剛嚇你鬧著玩的。”森嫋嫋看著蕭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還是拜下了風來，伸手撓了撓臉頰，聲音弱了幾分，“就是加了一味藥調理氣血而已。”
聽罷，蕭曉才放下心來。“話說這裏是?”
“是我家的客房。我老家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溝溝裏麵，家裏人都住老家，所以這棟房子就我一個人住。”森嫋嫋解釋道。
“你的刻印到底是什麽?”蕭曉想起了最想問的問題。
“什麽刻印?師兄，我的刻印就是簡單的理解啊。”森嫋嫋眨巴眨巴眼睛，一臉人畜無害，隨後補充道，“我也沒有看到師兄你突然掏出來，突然又不見的古刀哦!”
蕭曉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自己的頭，尬笑道:“哈哈，估計是我受傷太重記錯了。哈哈，師妹你別在意哈。”
森嫋嫋會意一笑，目光轉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暮光透過玻璃，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橘紅，將那份少女的狡黠也染上了幾分溫暖的錯覺。
“師兄餓了吧？”她忽然轉了話題，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我去把灶上溫著的粥端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光灌藥可不行。”
蕭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房間安靜下來，遠處隱約傳來鍋勺輕碰的聲響。這棟房子似乎真的隻有她一人居住，處處整潔，卻透著一種過於空曠的寂寥。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胸口依舊悶痛，但那股灼熱的紊亂感已平複大半。森嫋嫋的藥……效果未免好得有些異常。
腳步聲再次靠近，森嫋嫋端著一個木質托盤回來，上麵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和兩碟清淡小菜。她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櫃上，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很自然地說：“手能動嗎？要不要我餵你？”
“不用。”蕭曉撐著手臂慢慢坐直，接過粥碗。米粥熬得軟爛，入口溫熱，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顯然也特意調理過。
森嫋嫋雙手托腮，在一旁看著他吃，忽然輕聲開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對吧，師兄？就像山裏的霧，有些地方濃些，有些地方淡些。”
蕭曉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
她依舊笑著，眼睛彎彎的：“反正，我肯定不會害你的。真要害你，你剛剛昏迷的時候機會不多得是？”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無賴，卻奇異地讓蕭曉緊繃的心絃鬆了些許。他嚥下一口粥，低聲問：“你就這麽信我?”
森嫋嫋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她聲音輕了下來，“我覺得師兄你不是壞人。”
“因為理解?”
森嫋嫋搖了搖頭，“隻是出於我的感覺。”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蕭曉緩慢喝粥的細微聲響。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下來，森嫋嫋起身開了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角落的昏暗。
“說起來那頭人狼估計都已經有心湖境了，師兄你居然能殺死它哎。”森嫋嫋笑道，但蕭曉明顯感覺她柔弱的身子有些輕輕發顫。
“要不是人狼有傷，我倆估計就得交代在那裏了。那隻人狼後來呢?”蕭曉苦笑回應。
“我打電話給齊璿了。他說善後等會就到，然後我就把你揹回來了。說起來，剛剛齊璿還在呢。你的身子是他幫忙擦的，衣服也是他帶來的。”森嫋嫋回答道，“魔術協會來的人說，那隻人狼的能力似乎可以製造一個偽領域。在這個領域中人狼能夠對人進行感知扭曲，從而隱藏自己的蹤跡，也能通過感知扭曲故意製造人的落單。所以這隻人狼被打成這樣還能逃走。”
“你好好休息。”她收拾好空碗碟，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回頭又說了一句，語氣恢複了平日那種輕快，“放心睡吧。”
門被輕輕帶上。
蕭曉靠在床頭，望向窗外深藍色的夜空。遠處城市的光暈淺淺地浮在天際。森嫋嫋的刻印絕不僅僅是“理解”那麽簡單。理解和控製兩者間到底有什麽聯係呢?蕭曉想不出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無論如何，此刻他是安全的，傷勢也在好轉。這就夠了。至於那片籠罩在森嫋嫋身上的“霧”，或許正如她所說，不必急於吹散。
他躺下身，聽見窗外極遠處傳來隱約的、屬於都市的、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某種龐大而不息的背景音。而在這棟安靜的房子裏，隻有走廊另一頭隱約傳來的、輕柔的水流聲響，大概是森嫋嫋在清洗碗碟。
一種奇特的寧靜，包裹住了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在這片充滿謎團的安寧中，緩緩鬆弛下來。睡意，如同她藥湯裏那味不知名的調理氣血的藥材，悄然漫上。
與此同時，他立在樓頂邊緣，像一個被風遺忘的稻草人。
那頂磨損的棕色軟呢帽壓得很低，帽簷的陰影將他上半張臉完全吞沒，隻留下一個瘦削而緊繃的下頜。風扯動著他寬大的風衣下擺，卻撼不動帽簷分毫，也揚不起包裹著他全身的、層疊纏繞的白色繃帶。
他微微仰著頭，看向月亮。月光很淡，是一層冷冷的銀霜，均勻地灑向沉睡的都市，也落在他身上。繃帶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啞光，吸收了大部分光澤，讓他看起來不像在反光，倒像是在吸收光線。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與腳下喧囂漸熄的燈海、與頭頂亙古沉默的冰輪，構成一幅奇異而孤絕的剪影。月光洗過他，風吹拂他，他卻像一塊固執的礁石，將所有探詢與關切都擋在了那層層疊疊的白色之外。隻有那微微揚起的下頜線，在月光下顯出一絲近乎脆弱的弧度，泄露了這具繃帶軀體裏，或許還殘存著一點屬於人類的、對遙遠之物的嚮往。
許久，他極輕地動了一下。被繃帶嚴密包裹的右手，緩緩從口袋裏抽出，伸向虛空，似乎想觸碰那遙不可及的月光。手指的輪廓在繃帶下模糊不清，動作緩慢而遲疑，最終隻是懸停在寒冷的夜氣中，微微收攏，彷彿掬起了一捧無形的、冰冷的流霜。
然後，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彷彿什麽也沒發生。風依舊吹，月依舊冷。他依舊是那個渾身纏滿謎團與繃帶、站在世界高處獨自吹風的覆麵者。
一個移動的、蒼白的問號。一個由寂靜和陰影構成的、孤獨的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