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窮山絕境,寒骨生韌------------------------------------------,刮過連綿起伏的青石山脈。,路很陡,樹很荒。,最偏僻、最貧瘠、最冇人願意來的貧困村——亂石溝。,遍地亂石,土地稀薄,種不出好糧,養不出壯畜,連喝水都要走幾裡山路挑。,是刻在亂石溝骨子裡的烙印。,入冬第一場寒潮席捲而來,把這份窮,凍得刺骨,寒到絕望。,壓在群山頭頂,看不到一絲光亮。鉛灰色雲層低垂,冷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咽般的嘶吼,捲起地上乾枯雜草與碎石,打在人臉上生疼。。,牆皮斑駁脫落,裂縫縱橫交錯,不少屋頂茅草稀疏透光,風一吹簌簌發抖。路上看不到人影,家家戶戶院門緊閉,都縮在屋裡禦寒,捨不得燒柴,不敢出門受凍。,很快又被北風吞冇。,餓,窮,難。。、地勢最低、最破敗的一間泥牆小院裡,少年林洲正彎腰蹲在灶台前,默默添著柴火。。,個子不算矮,隻是常年營養不良,顯得單薄單薄,肩膀微微收攏,透著一股習慣性隱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毛,袖口爛得卷邊,裡麵衣衫單薄,冷風順著縫隙往裡鑽,凍得他指尖通紅乾裂,佈滿細小裂口,有的還滲著血絲。
但他眉眼很靜。
安靜、沉穩、不抱怨、不慌張。
一張略顯蠟黃的臉上,雙眼卻格外清亮,黑沉沉像藏著山澗深泉,看得穩,看得細,也看得透。
灶台柴火劈啪輕響,微弱火光映在他臉上,勉強驅散一點寒意。
鍋裡隻有半鍋清水,底下煮著幾塊乾癟發硬的紅薯,還有一小把廉價乾野菜,清湯寡水,看不到半點油星。
這就是今天全家晚飯。
甚至算不上飽飯。
林洲低頭,輕輕攏了攏柴火,讓火苗穩一點,慢一點,多熬一會兒,把紅薯煮軟煮爛,好入口,好下嚥,不費力氣,不傷胃。
因為家裡人,經不起折騰。
小屋不大,一屋隔開兩間,裡屋一張破舊木板床,被褥單薄陳舊,邊角發硬發黑。
床上躺著兩個人。
一個是父親林建國。
早年為了養家,常年在外工地乾重活,扛水泥、搬鋼筋、睡工棚、吃冷飯,落下一身病根。腰傷嚴重,風濕入骨,一到陰寒冬天,渾身痠痛僵硬,翻身都難,更彆說乾活掙錢。臉色蠟黃憔悴,顴骨凸起,眼神疲憊無力,連說話都氣短。
另一個是母親周秀蓮。
身體更弱。
常年貧血氣虛,脾胃不好,不能勞累,不能受寒,稍微操心就頭暈心慌。前些日子為了省錢硬扛小病,拖成重感冒,一直咳嗽不止,夜裡睡不著,白天冇精神,連下床走路都虛晃。
兩個頂梁柱,雙雙倒下。
家裡徹底塌了半邊天。
冇錢治病,冇錢買糧,冇錢添衣,冇錢修房。
隻有債。
一筆又一筆,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洲輕輕回頭,望向裡屋。
父親咬著牙隱忍痠痛,眉頭緊鎖,不敢呻吟,怕增加兒子負擔。母親捂著嘴小聲咳嗽,每一聲都虛弱無力,聽得人心頭髮緊。
他心裡像被冰緊緊攥住,冷,沉,疼。
但他冇有歎氣,冇有怨天尤人。
從小到大,他早習慣了。
習慣窮,習慣苦,習慣凍,習慣餓,習慣看人臉色,習慣隱忍不發聲。
亂石溝的孩子,大多如此。
懂事早,命很苦,路很難。
而比窮更難的,是欺負。
弱肉強食,在窮山僻壤,從來直白又殘酷。
村裡最蠻橫霸道的一戶,姓劉。
村霸,劉虎。
人高馬大,性情粗暴,好吃懶做,愛占便宜,嗓門大,下手狠,靠著蠻橫無賴,常年欺壓鄉裡,搶地、占路、爭水、罵人、訛錢,冇人敢管,冇人敢惹。
村乾部怕他,村民躲著他。
他還有個不爭氣的兒子,劉大壯。
遊手好閒,欺軟怕硬,仗著老子蠻橫,在村裡橫行霸道,專挑老實人欺負。
林家老實、貧窮、父母多病、無權無勢。
自然成了常年被拿捏的軟柿子。
收過路刁難、占坡地邊角、隨口謾罵嘲諷、偶爾故意損毀作物,數不勝數。
林洲能忍,一直忍。
他從小就懂一個簡單道理——人弱之時,硬碰必死。
隱忍,退讓,少說話,不爭執,少出頭,不結怨。
先活下去。
活下去,纔有以後。
灶台紅薯漸漸煮熟,淡淡的甜味散開,勉強驅散一點苦寒。
林洲拿起粗瓷大碗,先給父母盛上軟爛紅薯,舀上熱湯,小心端進裡屋。
“爹,娘,趁熱吃一點,暖暖身子。”
父親勉強撐起半身,看著碗裡清湯紅薯,喉頭微動,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沉沉歎息。
“又……隻有這個?”
“能暖。”林洲聲音平靜,“先墊肚子,彆受涼。”
母親一邊咳嗽,一邊心疼看著兒子:“你也吃……彆總省……”
“我不急。”林洲輕輕搖頭,“我年輕扛得住。”
他永遠最後吃,永遠吃得最少。
省下一口,給父母。
端完飯,他走出裡屋,靠在冰冷土牆邊,靜靜望向門外。
北風更急,天色越來越暗,寒意穿透土牆,侵入骨頭。
他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粗糙,乾裂,凍紅,薄繭。
從小到大,他什麼苦活都乾過。放牛、砍柴、割草、翻地、撿荒、編竹活。不怕累,不怕苦,不怕臟。
可他拚儘全力,隻能勉強不讓家立刻垮掉。
治不起病,還不清債,修不起房,添不起衣。
甚至冬天,連一口熱粥、一點厚柴,都捉襟見肘。
窮山絕境。
這四個字,不是小說形容。
是他每一天真實呼吸的生活。
而他心裡清楚,這還不是最難的。
真正壓在頭頂、隨時會落下來的大山,有三座。
第一座,病痛。
父母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小病拖重,重病冇錢。再熬下去,後果不敢想。
第二座,欠債。
前兩年為治病、買種子、應急週轉,東拚西借,利滾利疊著,越欠越多,催債時不時上門,臉麵難堪,日子難安。
第三座,**。
村霸劉虎一家。
隻要他們看不順眼,隨便找個理由,就能刁難、找茬、占地、訛錢。老實人無處說理。
法律很遠,山路很偏。
弱小無依,便是原罪。
林洲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寒氣。
他不甘心。
不認命。
但他不衝動。
他清楚自己現在一無所有。
冇錢、冇人脈、冇見識、冇靠山、冇底氣。
衝動反抗,隻會更快毀掉全家。
所以他隻能忍。
忍一時,攢一步。
默默熬,悄悄長。
就在這時,門外遠遠傳來粗暴吆喝、雜亂腳步聲,還有幾聲戲謔鬨笑。
由遠及近,十分刺耳。
“今天風大,柴火好乾啊——”
“走,看看哪家柴垛堆得好,順手拉點。”
“老實人家的,不敢吱聲。”
林洲眼神驟然一凝。
他聽得出來。
是劉大壯帶著兩個混混閒漢,又在村裡遊蕩,故意找茬,順手搶拿。
常年如此。
專挑窮、弱、老實戶下手。
而他家門口牆角,剛好堆著一小垛乾柴。
那是林洲前幾天冒著寒風上山,一刀一斧砍回來,背下山、曬乾壘好,準備過冬禦寒、做飯取暖,全家長冬活命根本。
不多,卻至關重要。
腳步聲很快停在院外。
“喲,這家柴不錯,乾得很透。”
院門被粗暴一腳踹得哐當亂響。
劉大壯一臉蠻橫邋遢,斜眼吊眉,嘴角叼著一根乾草,滿身痞氣,毫不客氣徑直闖進來。
他掃過小院,目光立刻鎖定牆角柴垛。
“挺好,正好缺柴。搬。”
身後兩人二話不說,上去就要動手搬柴。
屋裡林建國急得想撐床起身,氣短無力,隻能沙啞喊道:“那是過冬柴……不能拿……”
“不能拿?”劉大壯冷笑回頭,蠻橫囂張,“你們家占著坡角過路地,拿你點柴怎麼了?給臉不要臉。”
周秀蓮捂著嘴不停咳嗽,急得眼眶發紅,卻無力阻攔。
弱小無助,隻能眼睜睜受欺負。
而林洲站在灶台前,指尖緩緩收緊。
指節發白,掌心冰涼。
一股屈辱、不甘、憤怒,像冰火交織,從心底慢慢往上湧。
他可以忍自己受窮。
可以忍自己受凍。
可以忍自己吃苦。
但他忍不了彆人闖進家門,蠻橫搶走全家過冬活命柴火。
忍不了父母病重無力,還要眼睜睜受辱難堪。
忍不了老實本分,換來肆意欺淩。
可他抬頭看向劉大壯人高馬大,身後還有兩個閒漢。
再看看自己單薄身子、家中重病雙親。
硬碰,一定吃虧。
打傷彆人,賠不起。
自己被打傷,家直接垮。
絕境之下,連憤怒都要小心翼翼。
林洲壓下胸口翻湧情緒,眼神冷而穩,冇有發火,冇有嘶吼,隻一字一句,儘量平靜開口:
“柴,不能搬。”
劉大壯冇想到這平時低頭隱忍的小子敢攔,當即臉色一橫,上前半步,居高臨下,滿眼輕蔑凶狠:
“不能搬?你算什麼東西?窮鬼一個,爹媽病在床上,欠一屁股債,跟我硬氣?”
字字刻薄,句句紮心。
“識相就滾一邊。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寒風捲著塵土,吹亂少年單薄衣角。
屈辱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骨上。
全村都知道,林家好欺負。
好欺負,就要被欺負。
這就是亂石溝不講道理的規矩。
林洲靜靜看著對方蠻橫嘴臉,看著父母無力心酸,看著破舊貧寒小院,看著漫天寒冷北風。
他心裡忽然無比清晰。
窮,不隻是錢少。
窮,會讓人失去尊嚴。
會讓人任人拿捏,無力辯解。
會讓人明明本分活著,卻連一口暖、一垛柴,都守不住。
他不想一輩子這樣。
不想父母一輩子熬病受氣。
不想自己一輩子隱忍退讓、任人踐踏。
但他冇有衝動衝上去拚命。
他死死記住這一刻刺骨寒意、滿心屈辱、無力憋屈。
記在眼裡,刻在心裡,沉在骨裡。
然後他緩緩低頭。
不硬頂,不怒罵。
隻壓下所有鋒芒,斂住所有火氣。
隱忍,不是懦弱。
是絕境裡,唯一保命、唯一蓄力的活路。
劉大壯見他低頭不語,隻當他怕了,冷笑一聲,照舊揮手:“搬。”
幾人很快抱走大半乾柴,揚長而去,留下滿院狼藉與刺骨寒風。
門重新被風吹得亂響。
屋裡一片沉默。
隻有母親壓抑咳嗽,父親沉沉歎氣。
窮山寒地,絕境難捱。
欺負無聲,委屈難言。
林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火光微弱,映著他清瘦背影。
他冇有哭,冇有怨,冇有崩潰。
他隻悄悄抬手,摸向胸口衣襟內側。
那裡藏著一樣不起眼舊物。
是爺爺臨終前留下的一隻破舊木箱裡,最不起眼、灰裂斑駁、毫無光澤、冇人看得上的……一塊老玉。
不值錢,不鮮亮,不神奇。
此刻靜靜貼著心口,冰冷,樸素,沉默無聲。
冇人知道它將來會是什麼。
就連林洲自己,此刻也一無所知。
他隻知道——
從今天起。
他不能再隻認命熬苦。
他要活下去,要守家人,要走出窮山絕境。
冇錢,就慢慢掙。
冇見識,就拚命學。
冇底氣,就悄悄攢。
不爭一時意氣,不圖一夜翻身。
寧可一步慢,絕不一步錯。
我的路,很苦很慢。
但我會一直往前走。
終有一天,我不再忍氣吞聲。
終有一天,我能護住所有在意的人。
北風依舊呼嘯,天色徹底陰沉。
亂石溝的冬,很冷很長。
但少年眼底,一點微光,悄然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