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觀測者已被‘本土協議維護單位’識別。風險等級:低。】
電腦螢幕上那行字,像一道燒紅的烙印,燙在江循的視網膜上。
風險等級:低。
這三個字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彷彿在說:你很弱,構不成威脅,所以暫時安全。
第二天上班,江循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決定當一隻鴕鳥。
看不見,就等於不存在。
他刻意不去看任何可能出現異常的地方,全程低頭刷手機,把注意力鎖死在螢幕上那些正常的畫素點裏。地鐵裏人擠人,空氣混濁。他隨著人流挪到換乘通道,眼角的餘光無意中掃過牆壁。
一塊本該是米白色的瓷磚,變成了深邃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是純粹的黑暗,邊緣泛著細碎的、像是程式碼碎屑的光芒。
江循的心髒猛地一抽。
他立刻扭過頭,死死盯著自己手機螢幕上一個閃爍的廣告,強迫大腦去分析廣告的互動邏輯,而不是牆上那個該死的“貼圖錯誤”。
身邊,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孩從他身側走過,她戴著白色耳機,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一臉下班後的輕鬆。她對牆上的異變,沒有絲毫察覺。
江循的眼珠子快要黏在手機上了,可他的全部感官,卻不受控製地伸向那個漩渦。
就在女孩經過漩渦的瞬間,一隻由純粹的黑色資料流構成的觸手,無聲無息地從中探出,纏住了她的腳踝。
沒有尖叫,沒有掙紮。
那一刻,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嘈雜的換乘大廳死一般寂靜。所有移動的人群,奔跑的小孩,打電話的男人,全部定格在上一秒的姿態,像一座座栩栩如生的人體蠟像。
女孩臉上的輕鬆表情還未褪去,整個人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拖入了牆壁。
漩渦像一個吃飽了的嘴巴,滿足地一合。牆壁恢複了原樣,米白色的瓷磚光潔如新,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下一秒,世界的聲音回來了。
人群繼續向前湧動,嘈雜的人聲、腳步聲、地鐵進站的廣播聲,一切都無縫銜接。
彷彿剛才被暫停的,隻有江循一個人。
他大腦一片空白,幾秒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猛地衝到那麵牆壁前,用手瘋狂地觸控、敲打。
冰冷,堅硬,是普通的水泥和瓷磚。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想撥打110,螢幕上卻跳出一行他從未見過的係統提示:
【當前區域網路協議與裝置不相容】
他被隔離了。
這個BUG,自帶一個資訊遮蔽的領域。
“你看什麽呢?”一個路過的中年男人被他擋住了路,不耐煩地問。
江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看到了嗎?剛才!剛纔有個女的!被拖進牆裏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像看瘋子一樣,用力甩開他的手:“哥們兒你沒事吧?這兒就你一個啊,別擋道。”
男人繞開他,匆匆離去,嘴裏還小聲嘀咕著“神經病”。
江循僵在原地,周圍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卻唯獨沒有一個人,記得一分鍾前這裏消失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強烈的孤獨感,混雜著後知後覺的恐懼,像水泥一樣灌進了他的胸腔。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一個看到了後台程式碼的倒黴使用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這個瘋狂載入錯誤的世界裏,無視,就等於默許下一次吞噬。
而下一個被選中的倒黴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不能再當鴕鳥了。
……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江循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裏,那女孩被拖入牆壁的一幕在腦中反複播放。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作為一名資深程式設計師,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繞過許可權,調取城市裏幾乎任何一個角落的公共監控。
很快,地鐵換乘站的監控畫麵出現在螢幕上。
他精準地將時間軸拖到事發的那一刻。
畫麵中,穿著職業裝的女孩哼著歌,走入監控範圍。她走到了那麵牆壁前……
然後,她整個人,就像一個損壞的影象檔案,在螢幕上“啪”地一下,碎裂成無數彩色的畫素方塊,憑空消失了。
監控錄影裏,沒有漩渦,沒有觸手。
隻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以一種資料錯誤的方式,被從這個世界上……刪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