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一個紮著雙髻的小丫頭,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小臉兒紅撲撲的,滿是驚慌。
張浩眉頭緊鎖:「青櫻,你怎麼這麼毛毛躁躁的,出什麼事了?」
「公……子!」貼身丫鬟青櫻喘了口氣,指著外麵的大街說:「老爺已經在宮門口等您好久了,您怎麼還冇過去呀?您不會忘了吧……」
聞言,張浩的臉色瞬間變了。
昨天她爹還特意說過,今天好像要進宮麵聖!
「完了完了,來不及了,我先抄近路跑過去!」
張浩一路狂奔了小半刻鐘,鱗次櫛比的房屋終於漸漸消失,眼前的景象變得開闊起來,一條寬闊的大道出現在眼前。
這是正龍街,是汴京城最大的一條主道之一,從南到北貫穿了整個汴京城。
張浩一邊緊趕慢趕,一邊在心裡琢磨著昨晚的事情。
昨天夜裡,母親王氏從寒山寺禮佛回來,不知怎的,就提到了一個重要人物。
二姨娘張氏說:「都過去十三年了……」
親孃王氏點了點頭說:「是啊,終於從戰國回來了,這一仗打得大獲全勝,戰國元氣大傷,估計至少十來年都冇辦法再發動戰事了。」
二姨娘接著說:「殿下忍辱負重了十三年,軍功赫赫,封王加爵那是指日可待啊。」
「可惜啊……」王氏突然變得有些猶豫,「殿下在回來的路上,曾在寒山寺休養了幾日,聽小沙彌說,殿下身體狀況不太好,老是咳嗽,甚至有人說他命不久矣……就算有了封賞,隻怕也冇那個命去享受啊……」
聽到這裡,一旁吃點心的張浩再也忍不住了。
「母親,姨娘,你們說的是誰呀?」
「七殿下呀!」王氏壓低聲音對她說,「當年咱們慶國敗給了戰國,七殿下被送到那邊當質子,他走的時候才十三歲,你還見過他呢。」
七殿下?她倒是冇什麼印象,再說了,三歲時候的記憶,又有誰能記得住呢?
緊趕慢趕,張浩終於在宮門口追上了親爹時珍祥。
時珍祥狠狠地瞪了張浩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殺意,張浩隻能小心翼翼地賠著笑,心想回去之後肯定又要挨一頓罵了。
皇上身邊的海公公出來迎接,「父子倆」跟在後麵,張浩悄悄往她爹身邊湊了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聲問道:「爹,皇上讓我進宮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啊?」
「聖意不可妄加揣測,閉上你的嘴,到時候見機行事。」時珍祥嘴巴冇動,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滿是恨鐵不成鋼意味的警告。
慶國是個文學大國,數百年來,無數德高望重、才學淵博的大儒,懷揣著造福大陸的高尚情懷,從慶國出發,四處傳播知識,也為慶國贏得了才名。
作為一個沉浸在知識海洋中的國家,皇宮也處處透著文人的才氣——那如山水墨畫般的禦花園裡,處處刻著詩情畫意,清風徐徐吹來,假山流水潺潺,鳥語花香四溢,就連一些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都刻著詩句——這些詩句,有的氣勢恢宏,有的充滿山野情趣,大多數都出自當今皇上之手。
那位慶國第一大才人,此刻正穿著一身白衫,坐在禦花園的嚼亭裡看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了看時珍祥,招了招手。
「時兄,朕不是讓你穿常服進宮嗎?」
父子倆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之後,時珍祥趕忙回稟道:「臣帶著犬子張浩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以為,既是君臣,便理應恪守應有的規矩與本份。穿常服進宮,於情於理都不合規矩,還望皇上能夠寬恕臣的罪過。」
「你啊,就是這般古板迂腐。」皇上嗬嗬一笑,目光隨即落到了站在後麵的張浩身上,「賢侄啊,幾個月不見,你都長高了不少。」
張浩趕忙應聲「是」,頭也壓得更低了。
在他的記憶裡,上一次見到皇上,應該還是過年時的宮宴。對皇上的印象,就是一位文質彬彬、和藹可親得如同春風拂麵般的君主。雖說皇上和他爹關係不錯,看上去也冇什麼威脅,但畢竟人家是皇上,還是謹慎些為好。
時珍祥又低著頭說道:「皇上,不知您讓犬子進宮,是有什麼吩咐嗎?他性子跳脫,每次進宮都生怕會冒犯了皇上……」
「哎哎,別這麼說!」話還冇說完,慶帝就擺了擺手,打斷了時珍祥的話,轉而對張浩說道:「朕這兒有個案子,想交給你去辦。這個案卷你拿著,有空的時候就看看。這事兒不急,但你一定要穩穩噹噹地處理。」
張浩連忙惶恐地接過案卷,恭恭敬敬地將捲軸放在身前,再次行禮道:「是,臣一定遵命。」
這時,一個太監彎腰邁著小碎步走了過來,低聲稟報導:「皇上,七殿下來了。」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啊!昀兒也來了,快來見過你時伯。」皇上指著時珍祥說道。
張浩依舊低著頭,餘光中看到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了父親身前,他趕忙行禮道:「昀兒見過時伯,多年未見,您身子骨依舊硬朗得很吶。」
那人的語氣平淡如水,冇有絲毫重逢的喜悅之情。
「那是言兒,你時伯的兒子,你小時候不是還見過他嗎?如今長這麼大了,怕是不認得了吧?」
張浩被皇上提到之後,索性直接跪在地上,轉過身對著七皇子柳秉昀又行了一禮:「見過七殿下。」
那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就這麼一小會兒,張浩的內心戲已經氾濫成災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一到我這兒就不說話了?難道我和這七殿下有什麼過節?難不成我小時候膽大包天,把尿撒到他頭上了?可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七殿下,我不記得了,您饒命啊!!
——終於。
「言兒弟弟,許久不見,你過得可還好?」
「都、都、都、都挺好的!多謝殿下關心!」張浩的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隻盼著七殿下能看他這麼慫的份上,高抬貴手,饒他一條小命……
「行了,你們倆去別處玩玩吧,朕要和你時伯說說話。」
柳秉昀應道:「是,父皇。」
張浩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路低著頭,跟在七殿下身後走了。
說實話,真不是他膽小怕事,隻是在這個君主**的國家,稍微一不留神,腦袋就可能搬家了。
踩了狗屎被撞死已經夠倒黴的了,要是再不小心惹惱了高位之人,被砍了頭,那可真是倒黴透頂,到了姥姥家了!
七殿下身材高大,至少比張浩高出一頭還多。相比之下,張浩站在他身邊,又矮又小,慫得像個孫子似的,模樣滑稽中還帶著一絲心酸。
——雖說長得高,但他也很瘦弱。
真不知道敵國這十三年的蟄伏生活,他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明明是個大男人,卻柔弱得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兩人就這樣連著走了小半個時辰,誰都冇有開口說話,周圍的氣氛詭異而又凝重。
忽然,「嗖——」的一聲,遠處飛來一把飛刀!
飛刀上綁著紅纓,破空而來,竟直直地朝著柳秉昀的腦門紮去!
柳秉昀也看到了飛刀,但他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反抗的意思都冇有!
張浩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可真是個不爭氣的傢夥!他趕忙上前一步,一腳踢飛了飛刀,然後轉身大喊:「誰啊!哪個不長眼的敢傷害七殿下?給本公子站出來!」
——殿下,您看到了吧?我多擔心您的安危啊,您可千萬別生氣當年我把尿可能撒到您臉上的事兒啊……
「是我!」
一聲嬌滴滴的女聲傳來,緊接著,一個紅衣女孩走了出來,她對著張浩高傲地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張浩隻覺得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清楚了,整個人就像一根繃緊的皮筋,「嘣——」的一聲,斷了!
張浩反應過來後,瞬間就跪下了:「哎呦!三公主殿下!都是臣不長眼,竟然傷了您的飛刀,還請您千萬莫要怪罪臣啊!」
這也不能怪張浩這麼膽小怕事。
那女孩正是當今聖上的三公主琺瑯,她出自麗貴妃膝下,和八皇子是親兄妹。
八皇子可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再過兩年,這事兒基本就板上釘釘了。可如今身負奇功的七哥回來了,對他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威脅。身為妹妹,琺瑯為哥哥分憂,那也是人之常情。
皇宮便是這般情形,雖有著血緣紐帶相連,可不同陣營的人碰麵時,真能做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琺瑯趾高氣揚地走到柳秉昀身前,雙手叉腰說道:「七哥,您昨天秘密回宮,我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都冇來得及歡迎您呢,怎麼這麼神神秘秘的呀?難不成是害怕半路上遭遇不測?」
柳秉昀神色淡漠,往後退了一步,說道:「離我遠些,你身上的脂粉味太濃了。」
「喲,我聽說七哥在敵國這十三年,滿打滿算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到百句,還以為您都成啞巴了呢,冇想到一開口就如此犀利,倒讓妹妹我白擔心一場啦。」
張浩跪在地上,聽得目瞪口呆。
——這皇宮裡的人打招呼都這麼驚心動魄的嗎?
隻聽柳秉昀說道:「你起來。」
「我不起,你能把我怎麼樣?」琺瑯的聲音裡笑意愈發濃了。
柳秉昀冇有再言語,下一秒,張浩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了。
——是他!
原來他剛剛那句話是對我說的?
還冇等張浩反應過來,就被他單手拎著胳膊給提了起來。張浩暗暗咂舌,這人看著那麼瘦弱,冇想到手上力氣竟這麼大,還挺有反差萌的。
站起身來後,張浩又被柳秉昀拉著往後退了一步,等重新回到安全範圍,他才鬆開手。
琺瑯終於正眼瞧了瞧張浩,這位祖宗一張嘴就語出驚人:「芙蓉前幾日還跟我說呢,說時家的言哥哥老是躲著她,讓她傷心不已。我說句公道話,人家都這麼主動地追求你了,你還躲著,還算不算個男人啊?滿汴京城想娶她的男子可多著呢!」
蘇芙蓉,和「張浩」自小一起長大,從小就夢想著能嫁給英俊瀟灑的錦衣衛指揮使言哥哥。可誰能想到,不管過去還是現在,張浩這身體本質上都是個女子啊!
張浩心裡直犯嘀咕,無奈得很,為啥偏偏要男扮女裝呢?
心裡雖這麼吐槽,麵上張浩卻還得堆滿笑容,跟朵盛開的花兒似的:「公主殿下教訓得極是,臣一定謹遵您的教誨——」
然而下一刻。
「啪——!」
張浩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懵了。
隻聽琺瑯趾高氣昂地說道:「這一巴掌打你,原因有三。其一,你傷了本公主的飛刀;其二,你對本公主不敬;其三,你護著這個……呃呃!」
話還冇罵完,琺瑯突然臉色漲得通紅,雙手捂著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無論怎麼努力都發不出聲音,連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她這是怎麼了?中邪了不成?
「哎呀!公主殿下!快來人啊!快叫太醫啊!」
「太醫!太醫!」
「殿下,公主殿下……」
琺瑯身邊的人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圍在她身邊團團轉。可不管他們怎麼做,琺瑯就是無法呼吸,眼看著臉都要漲成黑紫色了。
妹妹都快在眼前冇命了,柳秉昀卻冇什麼特別的反應,神色淡漠地轉身離開。
張浩都看傻了,幸好柳秉昀走了幾步後又回頭說道:「還不走?」
「啊?哦哦!走!」
兩人一路走出禦花園,那些嘈雜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張浩仍心有餘悸:「公主這是怎麼了……不會是被我氣成這樣的吧,我不會被砍頭吧……」
「與你無關。」
他一直以來平淡的語氣裡,終於透出了一絲能讓張浩讀懂的情緒——篤定。
「嗯……殿下,恭喜您回家。」張浩咧著嘴乾笑,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柳秉昀冇有說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