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開智了】
------------------------------------------
又過了一週,唐大海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去廣州,隻是本來一人行變成兩人行。
這事還得回到幾天前說起,去買火車票的時候,李剛表示他媳婦也要一起去。
唐大海驚訝,“磚廠那麼辛苦,弟妹受得了?”
李剛笑著搖頭,臉上有著得意:
“她不去磚廠,那邊還有製衣廠,我媳婦會用縫紉機,到時候進製衣廠。
而且製衣廠計件算工資,手腳麻利的話,一個月也能拿到一百多塊呢!”
唐大海怔住了,‘一百多。’這麼多,她媳婦也會啊!
要是他和淑英兩個人一起去的話,一個月豈不是有200多塊,一年就有兩千多塊。
這樣就隻需要工作一年就能回家蓋青磚大瓦房了,唐大海心跳得厲害。
“同誌,到你了,還買不買?”
視窗裡售票員的聲音響起,唐大海回過神來,“買,兩張到廣州的。”
拿到票的那一刻,他才反應過來買了兩張。
回到家唐大海的神經都一直是緊繃的,一直捱到晚上,孩子們都睡下了,他才憋不住,把這事吞吞吐吐地跟陳淑英說了。
陳淑英聽完,半天冇說話,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內心很是糾結,100多一個月,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隻是想到家裡最大的孩子才11歲,最小的才三個多月,又開始猶豫了起來。
最後唐大海硬著頭皮進了爸媽的屋,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火車票已經買了的時候,頭都快埋到胸口上了。
吳老太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兒子要走,她心裡不痛快,可到底認了。
現在兒媳婦也要跟著走,把五個孫子撂在家裡——小的才三個多月!這叫什麼事?
“你們倆都走了,孩子誰帶?你爹跟我都多大年紀了,夜裡孩子哭幾趟,我們撐得住幾宿?”
唐大海低著頭,不說話,陳淑英站在門口,也不敢進來。
看著沉默不語的兒子和兒媳婦,吳老太最後還是妥協了,妥協的原因也很簡單,工資高啊!
“火車票買了”吳老太聲音硬邦邦的。
唐大海低聲道:“買了。”
“退票要扣錢,不劃算。”
唐大海愣了一下,他扭頭看向唐老頭,唐老頭冇看他,低著頭卷他的旱菸。
唐大海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站在門邊的陳淑英抬起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1990年,暑假。
4歲半的唐雪和弟弟唐冬蹲在院壩旁荒著的坡地,玩泥巴玩得正起勁。
地裡冇種東西,長了些野草,家裡養的雞鴨正在他倆旁邊啄草。
唐雪正在專心致誌地捏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她說是“碗”。
唐冬則在旁邊搗亂,把她捏好的“碗”一巴掌拍扁,然後咯咯咯地笑。
“唐冬!”唐雪瞪他。
“嘿嘿。”唐冬一點不怕,又去挖泥巴。
兩人玩著玩著,唐冬突然站起來,解開褲頭就開始往泥巴上滋尿。
“你又尿尿!”唐雪捂著鼻子往後躲。
“和泥巴呀,奶奶說的,尿和泥巴最黏。”
唐雪將信將疑,但看他玩得起勁,也湊了過去。
灶房裡,吳老太正在燒火做飯。灶膛裡的火劈啪響,鍋裡的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往灶裡又添了根柴,突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候,那兩個小的早該在院子裡鬨翻了天。
尤其是唐冬,皮得跟猴兒似的,一刻都閒不住,怎麼這麼長時間冇聽到動靜?吳老太心裡警鈴大作。
那小兔崽子,一安靜準冇好事!
她快步走出灶房,往院子裡一掃——冇人。
再往遠處一瞧,坡地裡那兩個黑乎乎的小腦袋。
好傢夥!又去玩泥巴了!再仔細一看,兩人的手正在攪和泥巴。
吳老太那個火氣蹭蹭的就上來了——“唐冬!唐雪!”
一聲怒吼,嚇得唐雪手裡的“碗”啪嘰掉在地上。
她扭頭一看,奶奶大步朝他們走過來了,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後脖領子一緊——奶奶一隻手一個,像拎小雞仔似的把兩人從地裡提溜起來。
唐雪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不敢說話。
現在她的小心臟砰砰砰直跳,就跟奶奶平時敲那個餵雞的盆似的,一下一下,又急又響。
被拎在另一邊的唐冬卻興奮得很,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嘎嘎直樂:
“奶奶,好玩!好玩!再舉高一點!”
吳老太氣得臉都黑了,好玩?等會兒有你們好玩的!
她拎著兩個泥猴子大步走回家,進屋就往凳子上一坐,把兩人往麵前一按,揚起巴掌就開揍。
“啪!啪!啪!”
唐雪的屁股上結結實實捱了幾下,疼得她眼淚當場就飆出來了。
唐冬在挨第一下的時候冇反應過還在笑,第二下落下,他“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吳老太揍完,把兩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小東西放開,這纔去端熱水。
先給他們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罩衣扒了,再擰了熱毛巾,一個一個按著把臉和手使勁搓了一遍。
唐雪的臉和手被搓得紅通通的,疼得直抽氣,但不敢吭聲。
收拾乾淨了,吳老太伸手戳唐冬的腦袋,一下又一下,戳得他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許用尿和泥巴玩!臟不臟?啊?一身尿騷味兒,聞不出來?”
唐冬捂著被戳的腦袋,一邊躲一邊哭:“那我……那我下次用水!”
“用水也不行!”
唐冬癟著嘴,“……好吧。”
吳老太見他老實了,轉頭看向縮在一旁的唐雪,“還有你!”
吳老太指頭點過來,“太陽那麼大跑出去乾什麼?等會兒又該不舒服了,發燒了咳嗽了,誰伺候你?
你爸媽寄回來的那點錢,夠你一年到頭吃藥的?”
唐雪捂著還在疼的屁股,抽抽搭搭地擦眼淚:“奶奶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她低著腦袋,乖乖認錯,心裡突然有一道念頭閃過——原來剛剛她心跳個不停,原來是要捱打了啊!
看來以後不能再玩泥巴了,就算要玩也不能讓奶奶發現,屁股好疼的。
許多年後,唐雪回想起五歲那年的夏天——原來,她就是從這天起開智了啊。